那句「須臾火盡灰亦滅」落地,滿殿譁然未歇。
席上的丞相與趙奕歡聽聞解語,二人身形齊齊一僵,瞬間面如死灰。
這句解語的寓意太過兇險誅心。
落在秦夜這位權傾朝野、最有望登頂儲位的親王身上,無疑是最忌諱的大凶之兆。
旁人私下揣測,這讖語分明是暗喻——
若大秦江山交付秦夜之手,鼎盛基業終將傾覆崩塌,落得一無所有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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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竊竊私語愈演愈烈,風向轉瞬逆轉。
這時秦岱適時開口解圍:「氣運讖語本就虛無縹緲、僅供取樂,做不得准,我也來扎一福,湊個新歲吉兆。」
樊大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附和:「六殿下所言極是!請六殿下試福!」
秦岱從容接過箭羽,抬手蓄力,箭羽穩穩紮入牆面最後一排一枚不起眼的福字上面。
樊大人快步上前取下福紙,展開看清字跡的剎那,呼吸一滯,隨即高聲朗聲念出解語:
「回瀾定社稷,一柱鎮山河。」
十字吉言,震徹整座中匯殿,引的眾人暗中私語。
一邊是火盡灰滅、基業傾覆的滅頂兇兆,一邊是力挽狂瀾、鎮守山河的帝王吉讖。
兩位皇子,氣運反差懸殊得讓人心中震顫!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天命註定的氣運反轉,從來不是巧合。
座上的沈璧川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平靜無波。
早在數日之前,得知宮宴扎福舊例、司天監籌備讖語之時,他便暗中調換了福字背後的解語字條,然後通過淑妃傳信秦岱,提前告知吉福的精準方位。
他算準了秦夜的心思。
如今儲位未定,素來驕傲強勢的秦夜,必定會爭搶最尊貴的正中頭福,妄圖壓過所有皇子、坐穩儲君氣運。
果不其然,一切盡在他預料之中。
死寂過後,高位之上的秦政率先抬手鼓掌,掌聲沉穩有力,打破滿殿沉寂。
他望著下方的秦岱,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讚許與器重,一字輕喚:「岱兒,狂瀾砥柱,可定我大秦社稷。」
自皇子分封以來,秦正極少這般親昵直呼皇子乳名,更從未當眾給予如此至高的盛讚。
一聲岱兒,偏愛與看重昭然若揭,毫不遮掩。
滿殿臣子瞬間心神領會,紛紛順勢躬身附和,聲浪整齊洪亮:
「六殿下狂瀾砥柱,定我大秦!」
「六殿下狂瀾砥柱,定我大秦!」
……
秦夜端坐席上,脊背緊繃,周身寒氣沉沉瀰漫,卻不敢當眾發作,只能硬生生忍著。
小年宮宴落幕,眾皇子、朝臣、內眷依次出宮。
行至宮門外,秦戈迎面撞上秦夜,壓抑整晚的憋悶終於忍不住脫口挑釁:「嘖嘖,我還以為四弟是什麼真龍天命呢,原來竟是傾覆之相!」
三皇子秦成嚇得心頭一跳,慌忙伸手拉住秦戈的胳膊,連連對著秦夜拱手賠笑,神色惶恐不迭:「肅親王恕罪!二哥今日飲多了酒水,胡言亂語不知分寸,我這就帶他回去!」
說罷,他連忙給身後隨行的宮女內侍遞去眼色,眾人連忙簇擁著口出狂言的秦戈,匆匆出了宮門,不敢多做停留。
縱使今日宮宴扎福風波令帝王和群臣人心浮動。
可他心裡清楚,秦夜是當朝親封的敦肅親王,手握京畿重兵,執掌朝堂權柄,背後又丞相朝堂周旋輔佐,根基深厚,一句氣運讖語能亂人心思,卻撼動不了他實打實的權勢地位。
沒一會兒,秦岱也走出宮門,看著立在台階前的秦夜,走了過去,換上愕然無措的表情:「四哥,不過是宮宴玩樂的卦術讖語,做不得真,四哥萬萬不要放在心上,傷了我們兄弟情分。」
秦夜抬眸,看著眼前的六弟,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微微勾唇,抬手拍了拍秦岱的肩膀,溫聲道:「無妨,這些虛妄之說,我從來不信。」
秦岱聞言,故作釋然的長吁出一口氣。
二人沒再做多餘交談,各自辭別。
秦夜帶著沈璧川與趙奕歡啟程返程王府。
趙奕歡依舊獨自乘坐一輛暖轎前行。
而秦夜則與沈璧川同乘一輛馬車而歸。
寬大的車廂里,錦毯柔軟、暖爐溫熱,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卻也悶得人心底發緊。
秦夜正襟端坐,冷冽的側臉沒有半點波瀾,眸光幽深晦暗,不知在思忖著什麼。
自上車後,他一言不發,周身氣壓極低。
沈璧川安靜坐在一側,垂著眼睫,不敢出聲打擾。
他清楚,剛剛宮宴變數太大,秦夜看似不信天命,平靜無瀾,可帝王態度、朝臣風向,已經讓他動了氣,隨時可能牽連旁人。
此刻沉默,遠比暴怒更為可怖。
車輪前行,車廂里自始至終,死寂無言。
今夜這場宴會,於秦夜而言,根本不是闔家歡慶的宴席,分明是一場猝不及防的當眾審判。
最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秦岱。
從頭到尾,秦岱處處得體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綻。
可秦夜心底,始終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無從溯源。
他閉目沉思,不斷壓下心底的疑慮。
許是他多疑的毛病又犯了。
當初秦岱僅憑三萬戍邊將士,便敢孤身為他衝鋒、誓死相助,那般赤誠忠心,歷歷在目。
這樣一個對他掏心掏肺的人,又怎會暗藏異心呢?
一定是他想多了。
馬車軲轆滾滾向前,碾過長街石板,沉悶的聲響裹挾著他紛亂的思緒。
良久,秦夜忽然抬眸,看向身側安靜的沈璧川,語氣晦暗不明:「你覺得,今晚的秦岱如何?」
這話問得極為刁鑽,沈璧川心神一瞬緊繃,腦子飛速運轉。
他太清楚秦夜的生性多疑,無論自己誇讚秦岱、或是貶低秦岱,都會落入破綻,引來猜忌。
須臾之間,他已然想好最穩妥的說辭:「妾身滿心滿眼都只繫著王爺一人,從未分心關注旁人。六殿下心性、人品如何,妾身愚鈍,一概不知,也從不敢妄議皇室宗親。」
秦夜看著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