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丞相的話，秦夜臉色瞬間冷沉下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丞相竟會選在皇家年宴、當著父皇與滿殿皇親重臣的面，公然提起府中內眷之事，藉機發難。
他側眸掃向身側端坐的趙奕歡。
女人垂著眼睫，指尖微蜷，身子微微侷促動了動。
秦夜瞬間瞭然。
這番話絕非丞相臨時起意，應是父女二人早早預謀串通，特意挑在今日家宴，當眾逼他給趙奕歡正妃體面、逼他疏遠沈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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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位之上，帝王威壓沉沉落下：「可有此事？」
突然被帝王當眾質問，事態已然從家事上升到皇子德行。
秦夜不敢懈怠，即刻起身回話，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回父皇，並無刻意冷落一說。近來朝局繁雜、歲末公務堆積如山，兒臣終日忙於朝堂要務，分身乏術，確實疏於顧及府中內眷，才讓王妃與丞相大人心生誤會。」
「並非兒臣刻意冷淡正妃，實屬公務繁忙所致。」
秦政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淡淡訓誡：「政務固然重要，可內府和睦亦要權衡。再忙，也不能冷落正室，你作為夫君該多體貼善待。」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日後必定留意。」
見他態度端正，秦政也沒再多說什麼。
一旁丞相連忙順勢拱手：「多謝陛下體恤小女、體恤老臣一片苦心。」
這時，殿中央的歌舞緩緩停落，樂聲漸歇。
內侍上前躬身稟報，開啟了年宴固定的助興環節。
歲歲小年宮宴，歌舞過後，必有一場雅趣小遊戲——扎福。
規則簡單直白：所有皇室內眷、諸位皇子各執一枚實心箭羽，徒手拋擲十米距離，將箭扎在遠處貼滿百福的高牆之上。每一張福字背後，皆有一個對應占卜出的解語，預示新歲氣運吉凶。
這是司天監年年承辦的宮宴舊例，朝野上下皆頗為信奉，無人敢輕視作兒戲。
小太監依次上前，為殿中眾人分發箭羽。
女眷嬪妃們各個躍躍欲試，可十米距離不近，兩斤重的箭羽單憑徒手拋擲極難穩住力道。
往年皆是如此，後宮眾人大多力道不足、準頭欠缺，箭羽要么半途墜地，要麼遠遠扎偏，極少有人能正中福字。
一眾嬪妃接連失手，免不了紛紛嘆氣嘟囔，嗔嘆太難，殿內一時氣氛鬆弛，多了幾分閨閣嬌態的熱鬧。
而真正的重頭戲，從來都是幾位皇子之間的扎福比拼。
往年太子在位，儲君名分已定，眾人皆是心照不宣，年年將牆面最正中、最吉瑞的頭福位置，默默留給太子，以示尊崇。
可今年太子廢黜，中宮虛位。
中心福位成了所有人暗中覬覦的氣運象徵，人人心底皆暗藏較量，都想爭得今年第一吉讖。
二皇子秦戈率先起身，憋著一口氣，目光死死鎖定牆面正中大福字，全力拋擲。
力道剛猛，可惜準頭不足。
箭羽破空而出，狠狠扎在側邊三福位置。
司天監樊大人上前取下，展開字條，朗聲念出解語：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
一語落地，殿內不少人暗自垂眸忍笑。
這話再貼切不過。
秦戈素來衝動魯莽、脾氣火爆、爭強好勝，這讖語分明是提點勸誡——讓他收斂戾氣、懂得知止修身。
句句戳中他性情短板。
秦戈聽得面上無光，悶悶哼了一聲，隨手將福紙丟在一旁，滿心不耐與憋屈。
緊接著三皇子秦成上前，卯足渾身力氣奮力一擲，奈何勁力不足，箭羽直接遠遠飛偏，連福牆邊緣都沒沾到，桄榔一聲掉落在地。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對面席位上的靜妃臉色瞬間發黑，難堪至極。
她現在雖然協理六宮，偏偏兒子庸碌無能，難堪大任，半點爭儲希望也沒有，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五皇子秦任自幼體弱多病、常年靜養，這般耗神費力的活動向來從不參與，安靜端坐席上，不爭不搶。
轉瞬之間，箭羽遞至秦夜與秦岱手中。
秦岱抬手禮讓：「四哥先來。」
秦夜頷首，淡然起身，執箭抬手，身姿挺拔沉穩。
他目光篤定，不偏不倚，對準牆面最正中那枚至尊大福字，隨手一擲。
嗖——
箭羽破空飛出，力道穩、準頭絕，筆直釘入福牆正中心！
正是年年象徵儲君吉運的頭福之位。
眾人目光瞬間齊聚牆面，等著看福字解語。
樊大人連忙上前，費了不小力氣，才將嵌入的箭羽拔出。
可當他展開背後字條、看清上面的字時，臉色瞬間僵硬慘白，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怎麼會是這樣？
今年司天監擬定的中心頭福讖語，本該是大吉瑞兆、帝王氣象。
可此刻攤開的字跡，全然不對！
樊大人手心沁出冷汗，神色陰晴不定。
秦政見他遲遲不念解語，開口催促：「樊大人，何故遲疑不念解語？」
樊大人被帝王點名，不敢再隱瞞，只能壓下心驚，硬著頭皮，一字一頓朗聲念出：
「莫言赤手手可熱，須臾火盡灰亦滅。」
【註：再大的權勢終究會覆滅】
短短十餘字，句句凶煞！
梵大人話音落下的瞬間，滿堂譁然！
整個中匯殿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臉上的看熱鬧之色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恐、錯愕與隱晦的打量。
炙手可熱，是權傾朝野、烈火烹油。
火盡灰滅，是盛極而衰、一朝傾覆、萬事成空！
這哪裡是吉讖，分明是盛極必亡的滅頂兇兆！
秦夜臉上的從容淡然寸寸龜裂，放在膝上的雙手收緊，心底重重一墜。
他不動聲色，用餘光極快掠過龍椅上的秦政。
果然——
帝王的神色冷了下來，面上凝著一層深沉的陰霾。
歷朝歷代的君王皆迷信占卜讖言。
這一句解語，無形之中，已然狠狠撼動了秦夜今日剛被默許的儲君的優勢。
暗處，秦岱垂眸端坐，唇角壓著一抹無聲笑意。
這個沈壁川當真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