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川抬步走入內殿,入目便是清貧蕭瑟。
雖說是嬪妃宮苑,竟連夜王府的一個偏殿都不如。
屋內陳設簡單陳舊,毫無奢華擺件,地上正中央擺著一隻老舊炭盆,盆里燃著最劣的黑炭。濃煙滾滾四起,嗆人刺眼。
與其他妃嬪宮內無煙恆溫的紅羅炭相比,天差地別。
沈璧川斂神靜氣,上前一步,雙手恭敬托著謄寫工整的《靜心經》,輕輕放置在淑妃身側的桌案之上。
榻上,淑妃懶懶側臥著,面色蒼白倦怠。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蹲在炭盆邊,拿著炭鉤不停翻動炭塊,又抬手輕輕扇風,試圖讓火勢旺一些,可越是撥動,黑煙越是洶湧。
小丫鬟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忍不住低聲委屈勸道:「娘娘,咱們宮裡炭火向來剋扣短缺,冬日儘是這種劣質黑炭,又冷又嗆,實在太難熬了……要不要傳信告訴六殿下?讓殿下想想辦法也好。」
淑妃倚在軟榻上,抬手取出素色帕子,輕輕捂住口鼻,無奈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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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後宮這點雞毛瑣事、委屈難處,不必事事告知岱兒。他身在朝堂,步步謹小慎微,本就步履維艱,何苦再讓他為這些小事分心煩惱?」
小丫鬟蓮心依舊蹲在炭盆邊反覆翻挑炭塊,手法不得章法,原本微弱的火勢被攪得濃煙翻湧,黑霧騰騰不散。
淑妃也被嗆得頭昏胸悶,捂著帕子低低咳嗽幾聲,她也沒動怒斥責蓮心,想來應該是日日嗆咳都習慣了。
沈璧川見狀上前一步,輕聲對蓮心道:「我來吧。你這樣只會悶出黑煙,炭火不透空氣,終究燃不熱,徒費炭料。」
蓮心愣了愣,遲疑轉頭看向榻上的淑妃。
淑妃此刻被濃煙嗆得難受,頭暈目眩,已然無力糾結禮數,只微微頷首:「讓大人試試。」
沈璧川屈膝蹲下身,利落清理掉盆內積灰碎炭,取了四塊長條黑炭,橫豎交錯搭出四方框架,留足中空縫隙,借著底下殘存的火星引火。
架炭通風,不過片刻,盆中炭火便緩緩泛紅升溫,黑煙也逐漸消散,溫熱的暖意漫散在屋內。
沈璧川一邊整理炭火,一邊溫聲解釋:「黑炭炭質堅硬緊實,炭芯閉塞,最忌壓實悶燒。必得留足通風空隙,方能起火發熱,少生煙霧。」
淑妃靜靜看著他利落嫻熟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訝異,輕聲問道:「你一個司天監文官,竟還懂這些市井生火的細碎本事?」
沈璧川聞言溫笑垂眸,並沒說他小時候在道觀的冬天,就是燒這些黑炭取暖過冬的。
這時,淑妃忽然轉頭對一旁的蓮心淡淡吩咐:「你先退下,我與大人說幾句話。」
蓮心應聲躬身,輕步退出內殿,順手合上殿門。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噼啪輕響。
淑妃倚靠在軟榻上,褪去了方才的倦怠,眸光清亮銳利,直直看向立在殿中的沈璧川,語氣清冷直白:「說吧,你特意來我這睆清宮,究竟有何目的?」
沈璧川微微一怔,隨即低笑一聲,坦然拱手:「娘娘聰慧通透,下官的心思,果然瞞不過娘娘慧眼。」
淑妃冷冷勾唇,眼底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嘲諷:「宮中人人皆知,靜妃下旨抄錄清心經,唯獨漏了我這睆清宮。偏偏你多此一舉,特意為我送來一卷經書。送完經書又遲遲不走,還主動替我規整炭火。本宮就算再愚鈍,也知曉你定然有事相求、有話要說。」
沈璧川躬身一禮,姿態恭謹坦蕩:「既然娘娘已然看穿,下官便不再遮掩。」
他抬眸望向淑妃,目光平靜,沒有半分迂迴試探,徑直開口:
「娘娘,您甘心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嗎?」
淑妃神色微凝,眸色瞬間沉了幾分,定定看著他。
沈璧川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殿內斑駁的樑柱,老舊的陳設,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桌沿。
他再次開口:
「您甘心一輩子困在這座破敗寒涼的宮殿裡,屈居人下,受盡冷眼嗎?」
淑妃神色驟然一凜:「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璧川莞爾一笑,語氣溫和,卻暗藏深意:「下官只是想勸娘娘,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
他稍稍頓住話音,添上最關鍵的一句:
「也……為六殿下打算一番。」
睆清宮裡炭火噼啪輕響,暖意融融,殿內卻陷入一片死寂。
淑妃久久沉默,目光直視前方,面上沒有半分波瀾:「你走吧,今日本宮只當你從未來過,方才你說的那些話,本宮也一概不曾聽過。」
沈璧川還想再勸:「娘娘……」
淑妃臉色頓時沉下,聲線冷硬:「出去。本宮不想再聽這些。」
「不論你是什麼人,懷揣何種心思,我與岱兒只求在深宮安穩度日,別無他求。你口中那些爭儲謀算,本宮從未妄想,也絕不會涉足。」
「娘娘,容下官再多說最後一句。」沈璧川不肯就此退去,依舊站在原地,態度懇切,「若娘娘聽完依舊執意如此,下官便絕不再提及此事,往後也絕不會再來叨擾娘娘半分。」
淑妃緊繃著脊背,思索片刻,終究鬆了口:「你說吧。」
沈璧川抬眸,條理清晰地緩緩道來:「如今太子早已被廢,皇后失勢,朝堂儲位懸空,後宮眼下由靜妃協理六宮。靜妃雖育有三皇子,可三皇子資質平庸,難堪大任;其餘高位妃嬪,或是膝下只有公主,或是皇子同樣碌碌無為。唯獨四皇子秦夜如今勢頭最盛,可娘娘的六殿下,未必不能與他一較高下。」
淑妃聞言低低冷笑,視線自上而下,將沈璧川細細打量一遍,帶著幾分審視與威懾:「你區區一個司天監小司理,敢同本宮議論儲位之爭,就不怕招來殺身之禍,掉了腦袋?」
「下官既然敢將這些話道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沈璧川神色坦然,不見半分懼色。
淑妃微微側過身,換了個倚靠的姿勢,眼底浮起一抹戲謔:「就算真如你所言,我母子二人無外戚扶持,勢單力薄,儲位這種天大的機緣,我們根本不敢妄想。」
「六殿下的才幹謀略,絲毫不遜色於四皇子,只要有心去爭,勝算極大。」
淑妃聽完,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扯出一抹帶著無奈的笑:「你實在是異想天開。」
沈璧川抬眸,語氣篤定堅定:「下官絕非異想天開。」
淑妃連忙抬手打斷,連連搖頭,眼底滿是後怕與清醒的克制,喃喃自語:「瘋了,真是瘋了。本宮定是昏了頭,才會聽你妄言這些。」
「岱兒自小與四皇子親厚,向來唯秦夜馬首是瞻,忠心依附,怎麼能生出這般背逆爭儲的心思?簡直荒唐!」
沈璧川步步緊逼,字字誅心,冷聲反問:「娘娘正因如此,才更該清醒。」
「娘娘可知,歷代君王登基,最先清算的,是何種人?」
「漢高祖劉邦、明太祖朱元璋,乃至當今聖上,登基定鼎江山之後,無一例外,最先剷除的,都是當初隨自己開疆拓土、助自己登頂帝位的開國功臣!」
他目光沉靜,句句戳破皇權最涼薄的真相:
「只因這些舊部親信,知曉君主未登基時的所有籌謀、所有陰私、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帝王立身九五,最懼受人掣肘、最怕把柄留存,故而功成之後,必先屠戮功臣,斬草除根!」
「娘娘以為,依附、順從、退讓,便能換來平安?」
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