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而至,到了沈璧川前往司天監履職的日子。
秦夜早早就提前吩咐下去,嚴禁泄露沈璧川王府側妃的身份,整座司天監,唯有監使樊剛一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免得旁人嚼舌根,生出無端流言是非。
沈璧川獨自抵達司天監門前,抬眼望向門楣上遒勁厚重的「司天監」三字匾額,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走入大門。
內堂之中,樊剛正喝著熱茶,身上官服松松垮垮的,悠然倚著案幾翻看古籍,一派閒散模樣。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璧川來了,慌忙放下茶杯和古籍,起身飛快整理好身上朝服,快步笑著上前,脫口而出:「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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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字還沒說出口,正對上沈璧川淡淡遞來的一記警示眼神。
樊剛心頭一緊,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及時改口:「璧川,今日天寒,你怎麼來得這般早?咱們司天監不比朝堂各部,差事清閒自在,不必這般趕早。」
沈璧川微微躬身行禮,態度謙和:「無妨樊大人,今日是我頭一日赴職,心中記掛差事,理應早些過來,不知今日我需要處理什麼事務?我初來乍到,諸多規矩禮節都不熟悉,還要勞煩大人多多提點。」
樊剛朗聲一笑,擺了擺手寬慰他:「你放寬心,咱們這裡素來清閒,平日裡大多時候都無事可做。唯有宮中舉辦大型祭祀、皇家慶典之時,才會稍稍忙碌幾日。你今日第一天到崗,不必急著上手做事,先四處逛逛,熟悉一下周遭環境與藏書卷宗便好。」
「有勞大人。」沈璧川應聲應下。
他獨自走到存放卷宗的藏書偏廳,緩步繞著一排排木架走了一圈,隨手抽出架上歷年留存的卷宗細細翻閱,又認真查看各類星象、禮制典籍的歸類排布,看得十分仔細。
過了半晌,他瞧見其餘幾名司理伏案低頭,執筆不停,抄寫書卷,個個忙碌不停。
沈璧川心生好奇,折返回去詢問樊剛:「樊大人,諸位同僚此刻都在抄寫書卷,不知是在置辦什麼差事?」
樊剛聞言抬眸,隨口解釋道:「哦,前幾日靜妃夜夜夢魘難安,便托人送來旨意,要咱們司天監抄寫一卷清淨經祈福安神。此事傳到陛下耳中,聖上便下令,讓咱們多抄幾份,分發到各宮去。」
沈璧川點了點頭,又道:「若是人手不足,我也可以一同幫忙抄寫。」
樊剛聞言連忙擺手,險些又脫口說出『側妃』二字,好在及時咽了回去:「哎,這多不合適,抄寫經書枯燥乏累,璧川你今日才初次到崗,我怕這般瑣碎活計累到你。」
沈璧川神色溫和:「無妨,左右我閒著也是閒著,跟著諸位一同抄寫也能打發時間。」
樊剛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推脫。
他走到一個年輕司理的身邊,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問道:
「李雲鶴,你們手頭經書抄得如何了?」
李雲鶴聞言立刻擱下筆,起身躬身回話:「回監使大人,還差一小半便能盡數抄完,整理裝訂妥當,下午便可遣人分送各宮。」
樊剛掃過案上堆疊整齊的經卷,眉頭微蹙:「怎麼只有八本?後宮妃嬪算下來一共九位娘娘,怎會少了一份?」
李雲鶴垂首如實回話:「是靜妃娘娘特意提前吩咐,不必為淑妃準備,屬下便少抄了一卷。」
聽到是靜妃吩咐的,樊剛就沒再多問了。
早年間靜妃和淑妃就有些恩怨,如今靜妃協理六宮,她的話分量如同當初的皇后,他們自然不能違抗。
沈璧川輕聲詢問:「這位淑妃,可是六殿下秦岱的生母?」
樊剛點頭應聲:「正是她。」
沈璧川輕輕頷首,不再多言。
他心中清楚,淑妃早年只是靜妃的宮女,一次偶然間被當今陛下看上,恩澤雨露後,有了六皇子秦岱,也正因如此,才母憑子貴分封為妃。
貼身婢女搖身一變與自己平起平坐,靜妃一直耿耿於懷,對淑妃處處打壓,倆人恩怨糾纏多年。
由於淑妃出身低微,縱然誕下六皇子秦岱,也從未得聖上半分偏愛,在後宮常年冷清無依。
也正因生母不受看重,秦岱無外戚助力,才早早依附秦夜,一心追隨,二人互為依仗。
樊剛笑了笑,開口安排:「璧川,你便跟著雲鶴他們一同抄寫,餘下的卷本不多,隨意寫寫便好。」
「有勞大人。」沈璧川應下,尋了一處空案鋪開宣紙,取過筆墨,垂眸靜心抄寫清淨經。
他指尖利落,下筆飛快,抄寫完畢後,又暗自多抄了一本。
待到午後所有經卷全部裝訂完畢,沈璧川主動提出,想要一同去各宮送經書。
樊剛出聲阻攔:「外面天寒刺骨,你不必跟著奔波。」
「樊大人,我來司天監任職,不該處處特殊對待。恰好借這個機會熟悉宮中路徑,往後辦差免不了要往來各宮。」
樊剛思索片刻,轉頭叮囑李雲鶴:「你沿路多照看些璧川,他初入宮中,諸多殿宇尚不熟悉。」
李雲鶴躬身應下:「屬下記住了,大人。」
二人攜著經卷行至東西宮道岔路口,沈璧川側頭看向李雲鶴:「李大人,東六宮的經書便交由你送去,西四宮這三卷,由我獨自遞送即可。」
李雲鶴拒絕道:「別了,我還是與你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沒關係的,天寒路遠,二人同行反倒受累。我送完西四宮便直接折返司天監,不會耽擱。」
李雲鶴搓了搓凍得發涼的雙手,遲疑片刻:「當真無礙?」
「無妨,四宮相鄰,很好找的。」
李雲鶴想了想也是,於是細細囑咐:「若是有認不清的殿宇,只管詢問沿路宮女太監即可,他們都會為你指路。」
「我記下了。」
話音落,二人在岔路口分開,李雲鶴往東六宮走去,沈壁川提著經卷,緩步往西四宮方向而去。
沈璧川逐一送完西四宮該送的三本經書,並未立刻折返,而是提著自己額外多抄的那一卷經書,緩步走向了僻靜的睆清宮。
相較方才幾座妃嬪宮殿的雕梁暖閣、宮人簇擁,睆清宮清冷得判若兩地。
庭院蕭條空曠,花木凋零,連值守宮人都寥寥無幾,偌大宮院,只立著一名單薄的小太監守在門口,四下死寂沉沉,半點皇家宮苑的華貴氣都沒有。
那值守小太監見迎面走來的沈璧川,眼生得很,上前躬身問詢:「敢問大人是?」
沈璧川語氣溫和,禮數周全:「我是司天監新來的司理,前來給淑妃娘娘遞送抄送的《靜心經》。」
小太監打量一眼他身上規整的司天監官服,確認身份無誤,連忙側身引路,一邊領著沈璧川往內殿走,一邊高聲向內通傳:「娘娘!司天監司理大人前來遞送抄送經書!」
殿內靜默片刻,隨即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略帶倦懶的女聲:「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