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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秦夜害怕

  秦夜走出御書房,並未離開,而是直直跪在殿門外堅硬的青石地上。

  十月中旬的盛京,晌午尚有幾分暖陽,一過午後,寒風便卷著涼意,刺得人骨頭髮僵。

  他望著御書房緊閉的朱漆大門,思緒不由得飄回多年前母親離世的那一夜。

  彼時他也是這般,長久跪在皇后寢宮門外,苦苦等候父皇出面,懇請聖意能傳太醫救治病重垂危的母后,可他從天黑等到拂曉,什麼都沒等來,最後只等來母后慘死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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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他年紀尚幼,無力護住至親,可這一次,他拼盡一切也要留住沈壁川的性命。

  這一跪便是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沉。

  姚公公從御書房走出,瞧見跪在冷風裡的秦夜,心中不忍,連忙取來厚實斗篷,披在他的肩頭。

  秦夜抬眼,眼底滿是焦灼,急聲追問:「姚公公,父皇怎麼說?」

  姚公公嘆了口氣,低聲勸道:「四殿下,您還是先回王府吧。這般長跪此處,只會愈發惹陛下動怒,於事無補。」

  秦夜脊背挺得筆直,執拗不肯起身,目光定定望著殿門:「我只求為太子求一份恩典。」

  「殿下的兄弟情誼老奴都懂。」姚公公拍了拍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可太子謀逆乃是天大重罪,陛下本就心中鬱結,您此刻頻頻為太子求情,不光救不出太子,反倒會將您自己牽連進去。不如暫且回府,等陛下怒氣消散,再尋時機進言才是上策。」

  見秦夜依舊滿臉不甘,姚公公又輕聲提點:「今日陛下未曾降罪於您,已是萬幸。唯有先保全自身,日後才有機會護得住旁人,切莫這般硬碰硬,觸怒龍顏。」

  秦夜沉默許久,心中萬般不甘,卻也清楚姚公公說的有理,只得撐著發麻的雙腿起身,轉身回了夜王府。

  剛踏入府門,他顧不上去蕭華苑看望沈壁川,第一時間吩咐下人速去傳喚謀士賈延入府議事。

  一旁侍立的裴公公雖不知發生了何事,卻覺得秦夜回來後,整個人異常壓抑沉重。

  他跟隨秦夜多年,從未見過王爺這般慌亂無序,當初與太子暗中對峙、籌謀奪權時,王爺都始終冷靜自持,從未流露過半分失態。

  不多時,賈延匆匆趕來書房。

  秦夜將今日早朝後為太子求情,惹怒帝王一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他本以為賈延定會斥責自己行事衝動、思慮不周,想讓他能為自己謀劃一條穩妥對策。

  誰知賈延聽完一番敘述,非但沒有半句責備,反倒撫須輕笑:「殿下今日此舉,真是求得好,求得妙啊。」

  秦夜聞言滿心不解,蹙眉發問:「先生此話怎講?」

  賈延捋著鬍鬚,從容反問:「臣先問殿下,今日您出言為太子求情,陛下可曾降罪於您?」

  秦夜微微搖頭:「未曾。」

  賈延笑意更深,緩緩剖析其中利害:「陛下當年乃是弒兄逼父,方才坐穩這龍椅,此生最忌憚骨肉相殘、皇子謀逆之事。太子犯下謀逆大罪,按律本可當場問斬,就算留其性命,也該打入天牢嚴刑審問。可陛下僅僅廢黜太子儲君之位,將其圈禁東宮;皇后雖被收回協理六宮之權,卻依舊保有中宮名分,未曾下廢后聖旨。」

  「其一,皇后母族當年鼎力相助陛下奪位,根基深厚,若是陛下狠心誅殺太子、廢黜皇后,勢必會落下薄情寡義、殘害妻兒的千古罵名,遭天下人非議。」

  「其二,陛下心中本就不願將事做絕,一直在等候一個順水推舟的台階,尋機會從輕發落東宮母子。今日殿下主動開口求情,陛下雖一時龍顏大怒,卻並未責罰,足以說明,您這番話,恰好說到了陛下心底的顧慮。」

  秦夜怔在原地,半信半疑:「當真如此?」

  「千真萬確。」

  「那接下來,本王該如何行事?」

  賈延思索片刻,有條不紊獻策:「按臣的拙見,陛下明日早朝定會當眾提起殿下今日為太子求情一事,斥責殿下忤逆皇權、無視君父。屆時殿下不必辯駁,只需提前聯絡朝中一些中立的大臣,聯名為太子懇請從輕處置。陛下見滿朝中立之臣皆出言相勸,便有了名正言順的台階,順勢鬆口赦免太子罪責。此事便能水到渠成。」

  「不過殿下,臣還有一言相勸。此番若是順利將太子調出東宮,陛下雖然會感念你顧及手足之情,顧全大局,可於殿下您而言,卻是憑空多出一位勁敵。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太子執掌儲君之位多年,朝堂內外積攢下不少舊部心腹,根基未散,日後定會是攔在您前路最大的阻礙。」

  「您,真決意要這樣做嗎?」

  「無妨。」秦夜目光堅定。

  賈延稍作停頓,眼底掠過一絲探究:「臣還有一事心中好奇,殿下往日素來與太子針鋒相對,今日為何突然執意要為太子求取恩典?」

  秦夜不願將皇后以沈壁川性命要挾的內情道出,只淡淡一語帶過:「這是本王的私事。」

  賈延聞言瞬間心下瞭然,識趣不再追問。

  「時間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本王還要再做部署。」

  「是,王爺。」賈延躬身退出了書房。

  等人離去後,秦夜直接去了蕭華苑。

  見他來了,春娥立刻垂首躬身,退了出去。

  內室燭火溫弱,光影搖曳。

  沈壁川正坐在梳妝鏡前,指尖輕輕扣著發間玉釵,本是打算卸發就寢,聽見身後腳步聲漸近,他拔釵的動作停住,脊背挺直,只透過鏡面,靜靜望著走近的秦夜。

  秦夜立在他身後,抬手幫他取下那支玉釵,隨手擱在妝檯,隨後拿起一柄烏木梳,一下、一下,緩慢替他梳理烏黑髮絲。

  他面上看著一如既往的沉穩淡漠,看不出半點情緒,可緊握木梳的指骨微微發緊,連手背都在不易察覺地輕顫。

  良久,他壓著沙啞緊繃的聲線,低聲開口:「你身中劇毒,為何不早早告訴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