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孩吃完飯就坐在門口排排等。
小萬妙把那隻缺了口的碗洗乾淨收好，搬了兩塊石頭放在土坯房的門口，一塊自己坐，一塊讓妹妹坐。
他讓妹妹坐在靠牆的那塊石頭上，自己坐在外面那塊，像是要把妹妹擋在什麼東西後面一樣。
兩個小孩並排坐著，四條小短腿懸在石階邊緣晃蕩著，目光朝著村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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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村子西邊的山頭上緩慢地沉下去，把最後那片橘紅色的光鋪在兩人身上。
曉曉靠著哥哥的肩膀，眼皮開始打架了。
小萬妙伸手把她的腦袋往自己這邊撥了撥，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蘇塵站在他們旁邊，像一道影子一樣安靜地等著。
直到傍晚才匆匆出現一個人影。
那人的步伐很急，從村口的土路上小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蘇塵比兩小隻先看到的是他的表情，那張臉上帶著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表情，要去告訴一個人一件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事，卻又不得不開口。
那人跑到小萬妙面前停下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伸手按在小萬妙的肩頭，聲音啞得像是嗓子裡堵了什麼東西。
「小年。你爹娘……」
他沒有把話說完。
他把兩件東西放在了小萬妙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兩件破損的布塊，一件深灰，一件靛藍，布料上沾著已經干透了的暗褐色痕跡。
蘇塵認得那種痕跡。
他見過太多次了。
小萬妙低頭看著那兩件布塊。
他的目光從那件深灰的移到那件靛藍的，又移回來。
他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的，然後變成了恐懼，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眼睛裡一層一層地剝落。
他身後的曉曉被那人的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從石頭上站起來，探著腦袋往這邊看。
小萬妙沒有回頭。
他伸手把妹妹的腦袋轉了過去，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另一隻手把她往自己身後攏了攏，攏得緊緊的。
「爹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蘇塵差點沒有聽清。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壓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一樣。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萬妙上人居然是這樣的出身……」
一年後小萬妙被測出了靈根。
那個測靈根的修士是路過村子的散修，看見小萬妙蹲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覺得這孩子眼神不錯，順手替他測了一下。
三靈根，不算頂好，但足夠進入宗門了。
那個散修把他帶走了，順帶把曉曉也帶上了，宗門坊市里養一個凡人小女孩不算什麼大事。
小萬妙從此走上了修仙之路。
他的修煉速度不快，三靈根的天賦在整個宗門裡只能算中等偏下，可他能熬。
別人打坐兩個時辰就坐不住了，他能坐六個時辰。
別人突破一個關口要休息三天，他突破完當天就繼續打坐。
過試煉，闖秘境，尋洞府。
三十歲築基，六十歲結丹。
每一個壁壘都能卡他好幾年，但每一關他都過了。
蘇塵跟在他身邊，看著他從一個瘦小的少年長成一個沉默的青年，又從青年變成一個面沉如水的中年修士。
一百歲那年，曉曉老了。
凡人的壽命不過幾十年，即便小萬妙給她用了各種延壽的丹藥和靈物，她的身體還是一年比一年衰弱。
他踏遍了整片修仙界的靈藥坊，訪遍了各處秘境，想找到一株能逆轉凡人衰老的靈藥。
可他找不到。
凡人壽元天定，任何靈藥都只能延緩，不能逆轉。
曉曉走的那天，他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閉上眼。
他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蘇塵以為他不會起來了，然後他站起來，把妹妹的後事辦完，繼續修煉。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曉曉。
兩百八十歲，萬妙上人碎丹成嬰。
號萬妙真君，位列太上長老。
六百四十七歲，化神。
他憑藉萬法皆通之實力，創下萬妙仙宮，鼎立修仙界，成為整個中域屈指可數的化神修士之一。
萬妙仙宮也成為中域修仙界第一大宗，鼎立千年。
然，盛極必衰，一次奪寶中萬妙上人力壓群雄，引得四位化神聯手伏殺。
他殺一傷三，在自己倒下之前將本命法寶萬妙殿帶著傳承送進了虛空。
蘇塵站在那片虛空中，看著萬妙上人的一生在他面前逐幀鋪展開來，像是一部被壓縮在幾個時辰里播完的長卷。
「萬妙的一生，好玄幻。」
他低聲說了一句。
「是嗎？」
有人在他身後接了話。
蘇塵被那道聲音嚇了一跳，轉身看去。
逆光處走來一道身影，玉冠青袍，面容清癯，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被漫長歲月打磨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正是方才那部長卷里的主角。
萬妙上人上下打量了蘇塵一眼：「五靈根。萬妙殿真會選。」
蘇塵「……」了一拍：「你這是好話嗎？」
萬妙上人笑了一下。
那道笑容比他方才看到的那些畫面里任何一次都要輕鬆。
他轉身背過手：「當然。跟我來吧。」
蘇塵跟著他穿過一扇門，面前豁然一片。
那是一座龐大的殿宇內部，穹頂高得望不到頂，四壁刻滿了符紋和壁畫，壁畫上那些圖案蘇塵一眼看過去就認出了好幾種，符籙、符陣、寶符、符法的演變過程，每一幅都對應著他方才被送進腦中那些傳承的某個片段。
「萬妙殿的三關，還好過吧？」
萬妙上人問道。
蘇塵不準備撒謊：「不好過。但是也不難。就是夠噁心。」
萬妙上人瞥了他一眼：「那就對了。本座的傳承可沒那麼容易拿。」
蘇塵看著他那張和方才長卷里最後那幕截然不同的面孔，問了一句。
「你死了沒？」
萬妙上人：「死了。你看到的不過是我的一絲神魂。沉睡了幾千年，就是為了今天。」
他轉過身來，面對蘇塵，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蘇塵。我有三問。」
蘇塵看他突然正經的樣子，也收斂了表情，嚴肅道：「您說。」
萬妙上人：「第一，修仙者何為？」
蘇塵想了想：「修命。修性。」
萬妙上人：「……好一個修命，修性。」
他頓了一下，「第二問。忘性即為忘情？」
蘇塵：「忘性在於不受所束。一味追求忘情，反受其束縛。」
萬妙上人點了點頭：「第三問。符道，可傳否？」
蘇塵點頭，認真道：「可傳。」
三個問題後，萬妙上人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清癯的面容上浮起一層像是正在融化的冰面一樣的柔意。
「蘇塵，本座將畢生之符道傳授與你，你可願。」
蘇塵拱手，緩緩問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的問題。
「代價不會失去所有記憶吧。」
萬妙上人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
「你想多了。幾千年，早就沒了奪舍之力。再說了，誰會奪舍一個五靈根。」
蘇塵：「……」
萬妙上人指尖輕點蘇塵眉心。
那道觸感極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眉心注入，沿著他的經脈一路湧向識海。
符籙，符陣，寶符，符法，無數他想不到的東西一股腦地送進他腦中。
那些信息量大得蘇塵的識海在那一瞬間幾乎被撐滿，他閉著眼，感覺到那些符紋的結構、靈力運行的路徑、繪製的手法和注意事項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在他的記憶中落位。
等蘇塵緩過勁來，萬妙上人的身體比方才更虛弱了，那層玉冠青袍的輪廓像是正在被風吹散的水墨畫。
「除了傳承，本座還可以許你一件寶物。你想要什麼？」
蘇塵想了想：「晚輩，想要萬妙殿。行嗎？」
他打得好算盤。這件萬妙殿絕對是曠世寶物，能容納幾千修士的仙宮、能運轉六藝閣、能跨越虛空巡遊數千年，這種東西放在外面足夠讓無數元嬰修士搶破頭。
萬妙上人：「你想得美。萬妙殿隨本座神魂而逝。想給你也沒法。」
蘇塵：「……好吧。」
萬妙上人一伸手。整個殿宇在他的掌中化作一團團光點，那些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塊掌心大小的……
黑磚？
那塊黑磚表面泛著一層墨色光澤，靈力內斂得幾乎感知不到，但蘇塵的手伸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指腹下方那道正在緩慢流動的厚重氣息。
「十級妖獸巨墨之皇，配上無數靈材靈寶，得這一塊。應該是此界唯一可繪製五階符籙的符墨。」
蘇塵喜不自勝，雙手接過：「多謝前輩。」
萬妙上人看著消散在即的萬妙神殿，哀嘆一聲：「去吧。」
蘇塵頓感身體一輕。
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在一處叢林當中。
周圍是茂密的樹冠和潮濕的泥土氣息，頭頂的天色是正常的青藍色，有日光從葉隙間漏下來。
蘇塵細細感受了一下經脈中正在運轉的靈力和儲物袋裡那些安然無恙的東西：「出來了。」
他再往頭頂看去，那裡哪還有什麼仙宮神殿，只有一片乾淨的藍天。
蘇塵手一揮，面容當即變化，身形也縮了一截，換成了一個面目普通的散修模樣。
「現在肯定有不少覬覦傳承之人。先走為上。」
他尋了個方向，趕緊隱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