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第一張符籙開始就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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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瑛筆在他指間幾乎沒有離開過符紙表面,每畫完一張,手一抬,筆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便落到了下一張空白符紙上。
符紋的走向在他筆下流暢而精準,每一道轉折都恰到好處,每一處收尾都乾淨利落。
他畫的是一階上品的火球符,符面上赤紅色的紋路在黃紙上鋪展開來,靈力沿著符紋的路徑均勻地滲入符紙內部,整張符籙完成後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靈光,像是剛從爐火中取出來的琉璃。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符榜上有名的那十幾個人站在最內圈,後面的修士踮著腳往裡張望。
於強站在桌對面,手裡也拿著符筆,但他畫了兩張之後就慢了下來。
他畫的第一張是水箭符,第二張是木靈符,第三張是土盾符。
每一張都畫得規規矩矩,成符率不低,和其他人相比也算是有水平。
當他畫完第三張的時候,蘇塵已經畫到第五張了。
而且蘇塵每畫一張,他都能認出來那是什麼符。
蘇塵畫的第一張火球符他也會畫,第二張金戈符他也能畫,第三張地刺符他勉強能畫,第四張水箭符他也會畫,第五張木靈符他也能畫。
可蘇塵畫完第五張之後沒有停,又開始畫第六張。
於強看了一眼蘇塵正在畫的那張符的紋路走向,眉頭皺了一下。
那張符的符文結構他沒有見過。
符紋從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狀展開,主脈的走向帶著一種他無法辨認的規律,分支符文的排布方式和他學過的任何一種符籙都不一樣。
他盯著蘇塵的筆尖看了幾息,試圖在腦中搜索對應的符籙名稱,但搜不出來。
他只能去畫別的。
蘇塵畫完第六張,又拿起第七張空白符紙。
於強又看了一眼那張符的紋路,依然不認識。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符筆筆桿上攥緊了。
蘇塵畫的第六張是隱息符的變體,第七張開始,蘇塵就換成了二階符籙。
第七張是天罡符的簡化版本,第八張是他在魔符門學到的化屍符,第九張是從仙宮符閣里收進來的千里縱雲符。
每一種符籙的紋路走向和靈力運行方式都不同,但他下筆時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在畫同一種他畫了無數遍的圖案。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一個站在前排的符榜修士低聲說了一句:「這些符我怎麼見都沒見過。」
旁邊的人接話:「我也是。那幾張好像是二階符籙吧,上面的紋路,好像跟市面上流通的不太一樣。」
另一人壓低聲音:「你們看他畫符的速度,每一張都控制在幾十息之內,成符率幾乎是十成。這種熟練度……我是從來沒見過。」
於強又畫了一張。
他的手開始出汗了。
符筆在他指間微微打滑,墨色在符紙上洇開了一小片多餘的痕跡。
他停了停,把那張廢掉的符紙推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新的。
他畫的是御獸符,這是他最拿手的一張一階符籙,當年考一階符師的時候就是靠這張符拿下的高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開始落筆。
御獸符的符文結構比前幾張都複雜,主脈需要繞行三圈才能貫通全符,每一圈的靈力輸出都要保持穩定。
他畫到第二圈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蘇塵那邊。
蘇塵已經畫完了第十張,正在拿起第十一張符紙。
於強的筆尖在符紙上頓了一拍,靈力輸出出現了一個極小的波動,整張符籙的紋路在第二圈收尾處斷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廢掉的御獸符,手指在筆桿上攥得發白。
等他畫完那張御獸符的時候,蘇塵已經畫完了第十五張。
於強放下符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面前堆了六張成符,蘇塵面前堆了十五張。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已經在數了。
那個最先喊出於強身份的人此刻正盯著蘇塵桌上的符籙,一張一張地辨認。
他認出火球符,認出金戈符,認出地刺符,認出隱息符,認出天罡符。
他正辨認下一張的時候,猛然收縮瞳孔。
那張符籙的紋路他太熟悉了。
赤紅色的符面,主脈從中心向兩側對稱展開,分支符文在邊緣形成一道圓潤的弧線。
聚靈符。
他當年在玄天宗的時候買過一張一模一樣的。
他盯著那張符籙看了好幾息,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蘇塵臉上。
那張臉他看了很多遍,從方才蘇塵開始畫符的時候就覺得有些眼熟,只是一直沒想起來在哪裡見過。
此刻他終於把那張臉和某段記憶里的畫面重合了。
他大聲喊了出來:「火符狂魔!」
蘇塵側目。
他正拿起第十六張獸皮,聽到那聲喊的時候手指停了一拍。
那個外號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從玄天宗被除名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用過「火符狂魔」這個稱呼。
此刻再次聽到,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翻湧上來。
玄天宗的宗門比試,那些被他用火球符炸下鬥法台的對手,台下那些喊他「火符狂魔」的聲音,還有那些貼在鬥法台邊上譴責他的告示。
他看了那個喊話的修士一眼,對方正站在圍觀人群的前排,穿著一身玄天宗的舊式道袍,面容有些激動,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那個人見蘇塵看向自己,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轉頭對身旁的人說:「他就是火符狂魔蘇塵。玄天宗千符峰的弟子,當年宗門比試靠火球符一路打到前三百,後來去了元界山,再後來被除名了。」
旁邊的人一臉茫然:「火符狂魔?沒聽說過。」
「你沒趕上那批。當年他在玄天宗可是個名人。五靈根築基,靠一沓火球符把好多鍊氣圓滿的修士都炸下了台。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被除名了。」
那人說著又看了一眼蘇塵桌上的符籙。
「沒想到他畫符這麼厲害。」
周圍的聲音開始變了。
方才那些說「蘇塵輸定了」的人此刻都閉上了嘴。
那些看不慣蘇塵的人此刻也找不到話說了。
誇讚的聲音從圍觀人群的各個方向涌過來,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開了閘。
「他的符籙儲備也太大了,他起碼得會畫幾十種吧。」
「每一個都畫得這麼穩,他是專門研究符道的嗎?」
「我記得他好像是莫閒雲的弟子?莫閒雲是玄天宗千符峰的峰主,結丹修士,主修符道。」
「原來也是師承高門。」
「怪不得。」
「他那些符籙里有好幾張我都沒見過,他是從哪裡學的?」
眾人對蘇塵這個被玄天宗趕出來的弟子,又敬又怕又忌。
敬的是他這一手符道造詣確實遠超同輩,怕的是他那堆不知底細的符籙儲備里會不會藏著什麼他們沒見過的殺招,忌的是他頭頂那個「符賢第一」的金標此刻比方才更加刺眼了。
於強站在桌對面,看著蘇塵桌上那十五張成符,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六張。
他手裡還攥著那支符筆,指節上的汗還沒有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符筆放回了桌上。
蘇塵也放下了落瑛筆,抬頭看著他:「還比嗎?二階符籙你不是不是還沒開始畫嗎?」
於強沉默了兩息,搖了搖頭。
「我輸了,心服口服。」
蘇塵把桌上的符籙收進儲物袋裡,朝於強拱了拱手:「承讓。」
他轉身朝晏無師的方向走去,身後那些目光一直追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回那片被劍氣圈出的空地。
晏無師站在空地中央,白劍垂在身側,周身那道劍氣依然穩定地維持著。
他見蘇塵走回來,目光從蘇塵臉上掃到他身後的圍觀人群,然後收回來落在蘇塵頭頂那道金色「符賢」標上。
蘇塵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解決了。」
白劍在晏無師掌間轉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劍尖重新指向地面。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