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低聲"嗯"了一下，聲音被瀑布的水聲蓋去了大半，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往前踱了一步，拄著拐杖的手微微抬了抬，示意蘇塵跟上。
蘇塵跟在他身後，目光沿著他佝僂的背影和那根比人還高的黑色拐杖邊緣滑動了一下，沒有開口詢問，只是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沿著瀑布側方的石階向上走去。
那石階窄而陡，兩側的岩壁覆著厚厚一層青苔，水珠從高處滲下來，沿著石階的表面緩慢滑落，在石面上留下細長的深色痕跡。
掌門的腳步很慢，每上一級台階都像是要先確認腳下的石面是否足夠結實才把重心移過去，那根拐杖的尖端在石面上輕輕點著，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規律的迴響。
他們爬了很長一段台階，長到蘇塵覺得他們已經完全離開了宗門主峰的建築範圍，才終於在一處突出的石台上停住了腳步。
掌門在石台邊緣站定，將那根拐杖撐在身前，目光落向前方。
蘇塵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整座魔符門的輪廓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
山勢起伏的走向清晰可見，那些空置的建築和荒蕪的靈峰錯落分布在視線延伸的範圍內，有的山腰處還嵌著幾處隱約可見的陣基殘痕，像是很久以前被認真維護過、如今只余輪廓的地標。
掌門站了很長一會兒，久到蘇塵覺得他快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他的聲音才從前方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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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魔符門。"
蘇塵聽出了那句話里的停頓和轉折方式，感覺像是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一個不那麼好聽的答案，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蘇塵的目光順著那道正沿著宗門輪廓緩慢流動的雲影向下滑動，開口時保持著他認為對方會更喜歡的語氣。
"掌門治理有方，魔符門很好。"
"哼哼"
掌門沒有回頭，但他那聲"哼哼"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毫不掩飾的諷刺意味，像是一層被反覆塗刷過的舊漆正在緩慢剝落。
"用不著顧忌我。我想聽聽你的心裡話，魔符門在外人眼裡，究竟是什麼樣的。"
蘇塵的手指在袖口邊緣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掌門那道依然拄著拐杖的前傾背影，感覺到那層被反覆塗刷過的舊漆已經被他自己翻開了邊緣，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魔符門傳承深遠，自然有優點。只不過……如今正是缺人缺資源的時候，若是能補齊短板，會有出頭之日的。"
他盡力讓自己的措辭在"委婉"和"真實"之間找到一個既不會傷人也不完全是假話的平衡點。
掌門在他話音落定之後又站了一會兒，沒有評價那道回應是"婉轉"還是"客觀"。
他依然看著前方那片正在緩慢變淡的雲影，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過來。
"出頭之日。我們底下的宗門，不過都是黃泉宗的養分。想要便拿，不想要便養著，何時能出頭。"
蘇塵在那道聲音中往前走了一步，和掌門並肩站在了石台邊緣。
那道正沿著宗門輪廓流動的雲影在他的站位調整中也同時落入了他的視野。
"事在人為。"
掌門沒有轉頭看他，但蘇塵能感覺到自己那句"事在人為"落下去的時候，掌門握著拐杖的那隻手微微調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
掌門抬起厚重的眼皮，目光順著山脊的走向向西移動，一直延伸向那道正在變暗的天際線。
"元界山，魔域戰敗。噬魂殿副殿主被玄陽真君用玄天鏡滅殺，連元嬰都沒逃出來，攻勢徹底敗落。"
他停了一下，等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定在蘇塵的耳中，才繼續開口。
"不日替魔符門出征的弟子就會歸來。你待如何？"
蘇塵聽出了那道問題的走向，掌門方才說的那些細節，副殿主隕落，攻勢敗落，其實都是在為這句"你待如何"做鋪墊。
他真正關心的不是那些遠方的戰局，而是那些即將歸來的弟子要如何安置，那才是他今天把蘇塵叫到這裡來的真正原因。
那些活著歸來的弟子經歷了戰場的淬鍊，修為和心性都會有明顯的變化，他們不再是離開之前那些可以被隨意安放的普通弟子了。
如果掌門只是照舊把靈石和丹藥發放下去，不去考慮這些人的心態變化，反而可能引發內部的不穩定。
蘇塵在腦中沿著那道思路快速走了一遍，然後開口。
"厚待這些弟子。"
掌門輕輕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像是在掂量那道回應的重量。
"……是得厚待。"
蘇塵繼續往下說，語速比方才稍微快了一些。
"能順利從元界山全身而退的弟子，缺的並不是靈石資源，而是機會。不如賜門中的靈脈靈峰給他們，相信以他們的機緣，日後定然會成為門中的中流砥柱。"
掌門沉默了一會兒，他那道拄著拐杖的姿態在風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嗯，是個辦法。"
蘇塵站在他身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上，但他的思緒已經悄然旁落到了另一個方向。
魔道敗落，晏無師，他的目光從遠處那道正在延伸的山脊線上移開，落向自己握著石台邊緣的那隻手，那枚曾經為他擋下一道結丹劍光的印記早已在魔氣爆發時徹底消散。
"不知他有沒有成功結丹。"
蘇塵已經將那枚與晏無師聯繫用的通訊玉符封存在了儲物袋底層，無法通過它得到任何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側過頭，像是順口一提。
"聽說正道第一家族的晏家少主都成了魔修，元界山怎會敗落？"
掌門輕輕拄了下拐杖，那根黑色杖身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表達某種他認為不必明說的情緒。
"哼，一群蠢貨。晏家少主結丹歸來，軍心穩固，晏家盛怒，動起真格，自然不是對手。"
他說完之後轉過頭來看了蘇塵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你在噬魂殿待過，應該比我更清楚"的意味。
"不就是你們噬魂殿乾的嗎？"
蘇塵在聽到"晏無師結丹歸來"那幾個字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那道信息的衝擊下短暫地停跳了一拍，又被他自己迅速接住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讓視線轉向遠處那道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在開口之前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節奏。
"晚輩早就不在噬魂殿了。"
掌門沒有追問，他拄著拐杖又站了一會兒，像是正在把方才那些對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他開口。
"安撫弟子的事就交給你了。以後就做個內門長老吧。"
蘇塵的嘴角在聽到那道任命時差點沒能壓住。
他低頭拱手，聲音保持著平穩的調子："多謝掌門。"
掌門沒有再說話，遞給蘇塵一個玉簡，就轉身拄著拐杖沿著來路慢慢走下了石台。
蘇塵還站在石台邊緣，感覺到風正從前方那道正在合攏的山脊線上灌過來，在他轉身之前，先一步沿著他的肩線和衣擺邊緣鋪展開來。
他握著那張被遞到手中的玉簡，指腹沿著玉簡邊緣的紋路緩慢地滑過。
他握著那枚玉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枚玉簡收進了儲物袋裡，轉身沿著那道正在暗下來的山路走下去。
"雖說成了長老，但是一進宗門就直奔藏經閣而去，未免太過刻意，得先蟄伏一段時間。"
蘇塵決定先把齊天安排好，這樣自己也能放心的辦自己的事。
首先就是煉化不死藤，有三件靈物加持，魔氣就能被蘇塵穩穩壓制，也不必常常煉化五行靈物了。
……
而此刻的晏無師，面對如潮水般退去的魔修，獨自站在城牆上眺望，風將身後的長髮吹得四散，他攥緊了手中的玉符。
"蘇塵，你食言了。"
"為什麼不相信我，能和你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