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跟著馬姓老者穿過那道年久失修的山門，沿著台階向上走去。
真正踏入宗門內部之後，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中還要糟糕幾分。
主道兩側的建築大多已經空置，窗欞上的紙已經破碎，門板半掩半合地垂著，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那些草已經高過了台階，沿著石縫和屋檐的邊緣蔓延開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占據被遺忘的空間。
偶爾能見到一兩個弟子，穿著與山門口那個弟子樣式相似的灰撲撲袍服，步履鬆散，見到馬姓老者時會低頭行個禮，目光在蘇塵身上短暫地停一下便移開了，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生人了。
蘇塵的目光從那些空置的院落和建築上緩慢地掃過，在心裡重新調整了他對這道線索的重視程度。
馬姓老者走在他側前方，像是已經習慣了他身後那道帶著驚訝的目光，笑著開口道。
"塵道友，以前也是宗門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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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沒有否認，他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只是換了一種表達的方式。
"元界山大戰前，曾在噬魂殿。"
馬姓老者聽到"噬魂殿"三個字時，臉上浮起一層更深的嘆息。
他在一處台階頂端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蘇塵。
"元界山之戰，魔域大動干戈，噬魂殿領頭，幾乎抽空了各大宗門的弟子。"
"我們魔道修士本就資源稀少，這樣的僵持之戰，根本就耗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被風翻動的舊旗上。
"我們魔符門原本就弟子凋零，還得被迫派長老弟子參戰。如今門中只剩下零散幾個壽元無多的築基修士，真是可悲可嘆啊。"
蘇塵安靜地聽完他的話，目光落在那面舊旗上。
他能感覺到馬姓老者那句"被迫派長老弟子參戰"的語氣裡帶著一層正在緩慢冷卻的、被消磨過太多次的稜角。
他在馬姓老者的嘆息中想到了另一邊，他比馬姓老者更清楚一些事。
元界山的陣線還在持續拉扯著魔道九宗的參戰力量，那些被調往前線的築基修士正在以一種難以回補的速度消耗著。
噬魂殿作為主戰方確實在前線占據了大量兵力，但那些被他們調動到前方的中小宗門修士，戰後大概率不會再回到自己的宗門了吧。
蘇塵微微斂了一下目光："希望戰爭快點結束吧。"
這句話他是真心的，元界山戰線只要還在向前推進，他認識的那些人就依然會留在那片焦土上。
馬姓老者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忽然御劍升空，站在劍身上朝蘇塵招了招手。
"掌門居所在宗門後方，御劍吧。"
蘇塵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柄早就準備好的魔劍，那是一柄他從某個噬魂殿築基修士的屍身上撿來的戰利品，劍身通體泛著暗沉的光澤，表面覆著一層尚未完全散盡的魔氣。
他踏上去時姿態熟練，魔氣沿著劍身自然鋪展開來，像是已經用過很多次。
馬姓老者看到他利落的御劍動作，神色中那層最後殘留的警惕也散去了，帶著他朝山後飛去。
從空中俯瞰，魔符門的範圍確實不小，靈脈的走向清晰，山勢起伏之間依然能看出當年布局的章法。
那些被空置的山頭上依然能看到陣基的痕跡，只是陣紋已經黯淡了。
蘇塵注意到那些陣基的邊緣長滿了野草，像是很久沒有人去清理了。
兩人在一條瀑布前方的開闊地落下。
瀑布的水聲在落地之後清晰地傳進耳中，像是之前被什麼陣法隔絕了，只有真正落進這片區域才能聽到它的流動聲。
落地處有一道隱約的陣法光幕，將前方的一片區域半遮半掩地籠罩著，蘇塵的神識在觸到光幕邊緣時被攔住了，無法繼續滲透。
馬姓老者站在光幕前方行了一禮："拜見掌門，弟子帶人來見。"
蘇塵也跟在他身後行了一禮："散修塵元，前來拜見。"
光幕內部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光幕內部傳出來。
"進來吧。"
光幕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剛好夠一個人通過。
馬姓老者側身讓開半步，朝蘇塵點了點頭："道友請進。掌門想單獨見你。"
蘇塵站在那道裂縫前，能感覺到裂縫邊緣的靈力正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是正在等待某個人跨過那道界限後重新合攏。
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縫的邊緣停了一瞬。
跨過去，他便是主動將自己放置在了對方能夠觸及的範圍內。
如果他身上有任何靈力波動的異常，那位素未謀面的掌門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他沉默了片刻，不想功虧一簣，御劍飛進了那道結界。
進入結界之後，瀑布的水聲比在外面時更加清晰了。
這道隔音陣在外部幾乎聽不到水聲，但內部的聲音反而被放大了，像是整個空間都在隨著水聲的節奏呼吸。
蘇塵沿著一條被水流浸潤過的石徑向前走，兩側的石壁長滿了青苔，水珠沿著苔蘚表面緩緩滑落，在石面上留下細長的深色痕跡。
他剛走出幾步，一道黑色的符籙從前方某處無聲無息地飛來，在半空中驟然展開，化作一團翻滾的黑色魔火，裹著灼熱而陰冷的氣息直衝蘇塵而來。
那道魔火的速度不算極快，但角度刁鑽，剛好封住了他左右移動的路徑。
蘇塵在魔火抵達之前已經判斷出了這一擊的力度，只是鍊氣層次，比他自己的修為低了一個大境界，但他不能用自己的功法去化解。
他的掌心在身前輕輕張開，青炎焰在那道動作的掩護下從丹田中湧出，沿著經脈流向掌心。
他沒有讓青炎焰的本色顯露，而是將掌中殘存的魔氣與青炎焰交纏在一起，讓兩種氣息在交匯處形成一道暗青色的、帶著魔氣邊緣的光暈。
他伸手迎向那道襲來的魔火，掌中的力量貼著火焰的邊緣向內收攏，像是一層正在合攏的包裹，將它的溫度沿著自己設定的方向收束進了掌心的範圍之內，然後他握緊了手指。
"噗"的一聲輕響，那道魔火在他掌中熄滅了，只有一縷細煙從指縫間飄散出來，很快就被瀑布的水汽衝散。
蘇塵收回手，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道逐漸散盡的余煙邊緣，等了一會兒。
前方的石徑拐角處，一道身影拄著一根比人還高的黑色拐杖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身形微微佝僂著，寬大的袍服披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空蕩。
面容比蘇塵預想中要平靜許多，但那雙眼睛在看向蘇塵時帶著一層正在逐層剝開其他細節的細緻，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沿著蘇塵的面部線條和站姿走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沒有隨著動作自然落定的部分逐一翻到表面來。
蘇塵沒有避開那道目光。他在那道注視中重新調整了一下站姿，把方才接火那一掌的餘溫從指間抹去。
拱手道："見過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