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的刀勢雖然生澀,但一刀接著一刀,越來越默契,都恰好卡在那女修出招的間隙里,像是一道尚未被完全打磨過的稜線,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沿著對方的招式邊緣緩慢地滑動。
那紅衣女修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的法幡在幾次試探之後終於完全展開了,黑色的幡面翻卷著朝齊天的方向壓去,一股無形的牽引力沿著幡面的邊緣擴散開來,像是正在試圖沿著齊天的經脈緩慢地向內滲透。
蘇塵眯了一下眼,他的靈力已經凝聚在指尖,準備在齊天的神魂即將被觸及的前一瞬出手。
但他發現那股牽引力在接觸到齊天經脈邊緣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被一股他暫時還無法完全確定來歷的力量擋在了外面,無論那女修如何催動法幡,都無法將那股力量導入齊天體內。
女修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無法滲透的情況。
她收起法幡,換成一柄長劍,身影一閃,借著修為差距繞到了齊天身後,劍尖直指他的後背。
劍尖在距離齊天后背還有兩寸時停住了,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抵住了,她這一劍沒能刺穿那道屏障,沒能穿透那道薄薄的、她無法辨認的隔層。
齊天轉過身來,看到那女修沒得逞,又看到蘇塵已經從枯樹後走了出來,知道蘇塵出手了,便收起了長刀,拱手道,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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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走上前來,朝那女修拱了拱手,姿態並不端著,但築基修為的氣息在他邁步時自然地鋪開了一層。
"這位小友,得饒人處且饒人,是我這弟子輸了。"
紅衣女修見蘇塵出現,又感受到了那層築基靈壓,態度明顯收斂了幾分,收劍還了一禮。
"見過前輩,晚輩失禮了。"
蘇塵老成的笑著擺了擺手:"方才見小友修為了得,可是聖地弟子?"
女修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被那道"聖地弟子"的稱呼熨貼了一下。
"正是,晚輩黃泉宗,柳如煙。"
蘇塵的目光在她說出"黃泉宗"三個字時微微亮了一下。
"得來全不費工夫,是黃泉宗的如煙大帝,正好打聽魘獸血的來源。"
蘇塵笑著點了點頭,聲音保持著方才那種平穩的調子。
"原來如此。齊天,還不跟柳小友致歉。"
齊天看向柳如煙,認真拱了拱手:"道友見諒。"
柳如煙也回了一禮,那道姿態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繃著了。
"既然是誤會,那如煙就告退了。"
她正要轉身,蘇塵在她側身的間隙中接上了話。
"本座正要送小徒前往黃泉宗,人生地不熟,柳小友何不為我師徒二人介紹一番?"
柳如煙的動作停了一下,顯然能感覺到蘇塵那句"正要送小徒"後面接的那句"介紹一番",只是換了一種說法,意思還是"你暫時走不了"。
她轉過身來,沒有再推辭:"前面就是黃沙坊市,如煙帶前輩去吧。"
柳如煙走在前面帶路。
蘇塵和齊天跟在後面,齊天側過頭來壓低聲音。
"師父,我們要去黃泉宗?不是要去找魘獸嗎?"
蘇塵的目光越過柳如煙的肩頭,落向前方那片正在逐漸顯露輪廓的坊市。
"這裡的一切都在黃泉宗的掌握之中,到了黃泉宗,自然就知道魘獸所在了。"
齊天想了想,然後認真點了點頭:"師父不愧是師父。"
蘇塵沒有回頭:"……"
黃沙坊市建立在一片黃沙沼澤之上,地面是灰黃色的沙土,但踩上去並不陷腳,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壓實過。
蘇塵跟著柳如煙在坊市入口處交了入城費,邁入坊市內部時,他發現周圍的修士大多穿著或黃或白的寬大長袍,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蘇塵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和齊天身上那身顏色鮮亮的衣袍,兩人的打扮在這片坊市中顯得格外醒目,特別是蘇塵,又高又帥的,與這黃泉聖地大多數的佝僂男子相比,簡直是謫仙降世。
不時有目光從那些白色的兜帽下掃過來,在他臉上短暫地停一下又匆匆移開。
蘇塵不動聲色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來以後還得多易容才行。"
柳如煙帶著他們穿過坊市的主街,在一家掛著舊木招牌的客棧門前停下腳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塵跟著她走進客棧,在一樓靠窗的桌邊坐下。
齊天在他身邊坐下來,目光已經在客棧內部轉了一圈,像是正在把那些他沒見過的擺設和裝飾逐件收進記憶中。
柳如煙在他們對面坐下,沒有點菜,只是開口道:"聖宗在此地西北方,前輩若要前往,御劍兩日,便可抵達。"
"晚輩此行出來是為了帶下宗弟子回聖宗,誰知在這黃沙坊市買了些東西便被那三人盯上,只能動用手段將三人滅殺。"
蘇塵:"下宗弟子?"
柳如煙點了點頭:"下宗弟子每年都會通過選拔擢升進入聖宗修煉,是聖宗對下宗的恩賜。"
蘇塵點了點頭,心裡轉了一圈:"天才都被選走了,難怪都紛紛沒落。"
面上依然笑著:"聖宗果然大義。"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語氣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話:"本座聽說聖地有魘獸,其血用來繪製魔符極為霸道。不知柳小友聽過沒有?"
柳如煙想了想,在記憶里翻找一個她並不常用的角落:"魔符……聖地沒聽說過有畫符的,倒是下宗里好像有個叫什麼……魔符門的,具體的,晚輩就不知了。"
蘇塵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那層亮光在他眼底短暫地亮了一瞬。
"魔符門……看來終於讓我找到了。"
柳如煙還沒等菜端上來便起身告辭了。
蘇塵沒有攔她,知道跟一個陌生前輩坐在一起吃飯確實不自在。
她走後,菜也上了,齊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兔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滿嘴流油,
"比山裡的兔子好吃多了。"
蘇塵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微微凝滯了一下,艱難地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比宴瓊樓的差遠了。"
齊天嘴裡還撕咬著兔腿,含糊不清地問。
"宴瓊樓是什麼?好吃嗎?"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盤已經被齊天啃去大半的肉塊,沉默了一瞬,不知是在想什麼,是菜還是人。
"……好吃。"
齊天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低頭繼續吃了起來。
蘇塵靠著椅背看著那道正在埋頭吃飯的背影,感覺到自己在黃沙坊市的第一頓飯,比他預想中多了一些他還沒有完全消化的信息。
魔符門在黃泉宗的下宗之中,它和魘獸血之間的那條線,正在以他自己還沒完全看清的方式連接著。
"魘獸,魔符門,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蘇塵不經意間又順手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邊,聞見味道,不由得皺起眉來。
轉頭一看,齊天正眼巴巴的看著蘇塵嘴邊的菜。
原來這個菜已經就剩這一塊了。
蘇塵轉手放到了他碟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