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正在帳篷里做最後的準備,把剛買的斗篷攤開檢查,又拿起那捲魔道地圖確認了最後一段路線走向。
他正低頭把這捲地圖重新收進儲物袋內層貼著衣料的位置時,腰間的宗門令牌忽然震了一下,一道靈光從令牌表面亮起。
蘇塵放下手裡的東西,伸手取下令牌,靈力探入其中,一行簡短的宗令浮現在靈光中,字跡清晰,措辭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收回神識,把令牌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了儲物袋底層那格專門存放舊物的角落裡。
把那件黑色斗篷披上,掀簾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元界山聚集所有元嬰修士的主帳內,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如今晏家少主入魔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不得不重視啊。」
玄靜真君坐在下首第一位,她身後的座椅還有幾排,但坐滿之後已經看不到多餘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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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正前方,玄天宗太上長老,玄陽真君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靜,正與左右幾人低聲交談,像是在確認彼此掌握的信息沒有出入。
玄靜真君的目光從對面那道正在挑頭的元嬰修士身上掃過,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那道目光平靜而深刻。
那人確實說完了,在那道目光中收住了話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玄陽真君一直沒有開口,直到低語聲終於落盡,他才緩緩地、平穩地接過了話頭,
"無師已經閉關突破。等他結丹歸來,謠言不攻自破。"
他的聲音十分篤定。
場中附和的聲音也隨之浮起,紛雜的議論在話語之間被逐一接住又放下。
玄陽真君微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向玄靜真君的方向。
"聽說跟無師一起被困八極化魔陣中的,還有一人?"
玄靜真君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側後方已經有聲音先一步接上了話。
"是玄天宗的一位築基弟子,昏迷了數日,就是不知是不是因為化魔陣的原因。"
玄靜真君側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只有一瞬,但那人明顯感覺到了它的重量,微微側過頭去,開始低頭察看自己膝前的地圖紋理。
玄陽真君點了點頭,像是沒有注意到那道短暫的交鋒。
"師妹你見過他了?"
玄靜真君迎著他的目光:"嗯,看過一眼。不過有沒有關係,我也不清楚。"
左右兩側的目光交織著落向她,細微的交談聲在幾道目光之間流動著,像一道正在緩慢分叉的河流。
玄陽真君輕輕撫了一下自己那捋垂在胸前的長須,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
"那就召來,一看便知。"
玄靜真君依然端坐著,側過頭微微偏轉向他的方向,似要開口,但玄陽真君的目光在那道偏轉的弧線抵達之前已經先一步收回了她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
帳內安靜了。
不久之後,岳峰真人掀簾進來,走到帳中央拱手道。
"稟告長老,沒找到蘇塵。"
玄陽真君在他開口之後沒有停頓,聲音平穩地落了下來。
"沒找到,那便是沒有。"
他頓了一下。
"傳我令,從今以後蘇塵不再是玄天宗弟子。所作所為,與玄天宗再無關係。"
帳內的低語聲在他話音落定之後重新浮了起來,但沒有人提出質疑。
玄靜真君:"師兄,他是莫峰主的親傳弟子,莫峰主有意栽培。"
玄陽真君沒有看她,聲音依然平穩,那道被她遞過去的護持,他伸手接住了一角,隨即又將那道開口以同樣的重量推了回去。
"不必多言。玄天宗還不缺一個築基修士。"
帳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率先開口。
"真君大義。"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像一陣正在收攏的浪潮,把那些還未成形的反對聲逐一壓回了原處。
玄靜真君:"晏無師,這可不怪我,我盡力了。"
蘇塵在走出營地通道之前收到了那道宗令的完整版本,從宗門令牌中自動彈出的靈光補充了一行,徹底確認了他已被逐出玄天宗。
他把令牌收回儲物袋最底層,心裡只翻過了一道自嘲。
"哼,玄天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他沒有在那道自嘲中停留太久,快步走出了通道。
徑直穿過幾排營帳,在一處堆放物資的偏帳側方找到了正低頭整理儲物袋的付銘。
付銘抬頭看到那道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形時,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目光重新核對那道輪廓是否與他記憶中的某人相符。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蘇塵把那枚已經失效的宗門令牌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送我出去。"
付銘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多餘的猶豫。
"走。"
蘇塵在跟上他的腳步之前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付銘站了片刻,靈力沿著面部輪廓重新排列了一遍。
等他再轉回身來時,付銘的視線正好對上一張他從未見過蘇塵以原貌示人的面孔,五官的線條比之前柔和了許多,眉眼和唇形的弧度都做了調整,長發從兜帽邊緣垂落到肩側,俊美而陌生。
付銘的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面色明顯紅了一下,他努力壓住那道正在往上浮的錯愕,聲音依然保持著平穩,但尾音比平時稍微揚起了一些:"嗯!?"
蘇塵把兜帽往下又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張臉,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練。
"你忘了?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付銘在那道語調中站了片刻,把那句被他自己咽下去的話和方才在秘境中被騙走靈物後連日無處宣洩的怒意一併收攏,沒有多問。
帶著蘇塵繞過營地邊緣的幾道巡邏線,經過一處偏門時與守衛簡單說明了情況,便跨過了元界山結界。
月色在兩人周圍鋪展開來,界外廣闊的山野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空曠。
蘇塵在結界外側的月光中停了一下,抬手把兜帽掀開,露出恢復成原貌的面容,轉向付銘的方向。
"多謝付道友。你的碧水蛇靈我沒法還你了,但透骨針還在,你還要嗎?"
付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欠你一條命,兩清。"
蘇塵笑了笑,沒有再推辭。
他在夜色中站定,朝著那道正在遠去的駐地輪廓最後望了一眼,然後轉身御劍升空。
夜色從遠處鋪展開來,群山在月光下顯出層層疊疊的暗色輪廓。
一點劍光在越過第一道山脊之前短暫地亮了一下,像是正在調整方向,然後便隱入了山影與月色之間的交接處,無聲地融入了更遠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