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符中世界退出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比平時更快的節奏跳動著。
他靠在床沿上,握著那本依然帶著餘溫的冊子,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些古老的符文紋路上,好一會兒沒有移開。
那些墨色符籙的輪廓還清晰地印在他的靈識中,像是被反覆翻閱過後留下的摺痕,他每一次閉眼都能重新看到它們排列的次序。
"這世界上還有許多沒有人走過的道路,為何我不能踏一踏呢。"
他低聲把這句自言自語說出來時,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沒完全意識到的篤定。
那些墨色的符籙在靈識中依次排列著,每一張都帶著他從未見過的靈力結構與運行法則,像一道尚未被任何人命名過的邊界,正在等待某個仍然猶豫不決的選擇落筆。
他在那道聲音的餘韻中坐直了身體,手中的冊子已經被他合上放回了儲物袋裡,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道餘溫正沿著儲物袋的夾層邊緣持續地傳遞著。
"正魔雙修,或許就是我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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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了拳頭,然後目光落向儲物袋中那張化魔符所在的位置,視線頓了頓。
他突然想起了晏無師。
那張冷峻的、帶著雷光劍意始終挺直的面孔,在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與並肩之後,蘇塵對他的了解已經深到足以推測他的反應。
晏無師嫉惡如仇,經過這次伏擊之後他對魔修的態度只會更加明確,不會因為任何原因動搖。
蘇塵的指尖在被褥邊緣停了一下,整個人都往後靠了靠,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夜深了,他枕邊的人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魔符,正低頭研究上面的紋路。
晏無師的目光在雷光中微微亮起,像一柄剛從鞘中被抽出一半的劍,正安靜地等待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裂縫確定它自己的方向。
蘇塵抖了抖身體:"不行,絕對不能讓晏無師知道。"
他把那張化魔符從儲物袋裡取出來,展開放在膝頭仔細看了一遍。
符紙的質地和紋路都與他熟悉的畫法有所不同,線條更加細密緊湊,邊角的收勢帶著一種更加銳利的轉折。
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署名或標記,只有一道極淺的符印留在紙角。
他把它合上收好,目光從符紙邊緣移到帳篷帘布的方向,內心中似乎有無限的遐想,因為可能在不知多少里外的某處,正有無數蘇塵從沒見過的符籙,正等待他去探索。
甚至,那裡還可能有他擺脫魔氣侵蝕的方法。
他想去找更多關於化魔符的線索。
蘇塵把那些念頭壓回心底,收起儲物袋,重新躺回床上,在晏無師回來之前,給自己留出了一段足夠長的空白來調整表情。
晏無師回來的時候,掀簾的動作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像是雙手都端著東西。
他微微側過身,用後背把帘布頂開,手裡端著一隻托盤,盤上擺著幾碟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散發出一股蘇塵已經很久沒有聞到的、不是營地大鍋飯的那種香。
蘇塵的目光從晏無師端托盤的姿勢上移開,落到了那些菜碟上。
碟子邊緣還冒著細微的熱氣,肉的質感、湯汁的清透程度,還有那股特殊的、帶著靈力回甘的香氣,讓他瞬間就想起來了。
從床上爬起來,蘇塵用筷子指了指那道菜,抬眼看著晏無師。
"這道好像是宴瓊樓的招牌菜吧?"
晏無師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桌上,彎腰替他把碗筷擺好,他沒有直接回答那道疑問,而是先遞了一雙筷子給蘇塵。
蘇塵接過筷子,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裡,肉質軟嫩,湯汁的鮮味和靈力在嘴裡先後鋪開,確實是宴瓊樓的手藝。
晏無師在他夾第二口的時候才緩緩開口。
"以後每天都可以吃。"
蘇塵正在嚼嘴裡的菜,那道熱湯的鮮味正沿著他的喉嚨向下滑落,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使勁把嘴裡的菜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才勉強開口。
"……每天?"
晏無師在他身旁坐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
"宴瓊樓的靈廚就在這了,以後每天都可以給你做靈膳。你想吃什麼就告訴我,讓他給你做。"
蘇塵的筷子差點沒拿穩,他轉頭看著晏無師那張正在等他評價的面孔。
"宴瓊樓的靈廚?他不是世所罕見的結丹靈廚嗎?"
晏無師看著他,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寫著"所以呢?"。
蘇塵在他那道目光中短暫地失去了語言組織能力。
"你居然把他弄到這兒來給我做飯?你怎麼想的?"
晏無師被他凶得一臉無辜,那隻剛放下托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剛做好的那道安排是否確實有問題。
"想讓你吃點想吃的。"
蘇塵看著他,在那道被安排好的溫熱與理直氣壯之間站了片刻,然後用左手撐起晏無師的臉頰,讓他微微張開嘴,右手夾了一筷子菜塞進他嘴裡。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晏無師被他塞了滿嘴菜,沒能開口反駁,也沒有躲開。
蘇塵塞完之後看著他鼓著腮幫子嚼菜的樣子,忽然覺得那道憤怒正在以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速度消融,從他肩膀和眉骨之間被一點點地剝落下來,只留下舌尖邊緣殘留的、還帶著靈廚手筆的餘韻。
他把那一桌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碗都端起來喝完了。
晏無師坐在旁邊,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他吃,然後一臉笑意。
蘇塵放下碗的時候打了一個飽嗝,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帳篷里顯得格外清晰。
晏無師聽見那道聲音,終於還是笑了出來,不是那種帶著掩飾的、只是嘴角微微彎一下的笑,而是更明顯的、從眼底浮上來之後沿著眉梢鋪展開來的弧度。
晏無師篤定。
"人不能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