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抬眼看去，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帳篷側面的暗影中一步走出，衣擺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玄靜真君的面容在靈燈的光線下顯出一種比之前更加沉靜的神色。
她輕輕落座，姿態並不端著，但蘇塵能感覺到整座帳篷內的空氣在她落座的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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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撐著床沿坐起來行禮，但身體在那道動作中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就沒能繼續，只能拱了拱手。
"見過玄靜真君，恕弟子無禮，沒法起身相迎。"
玄靜真君抬手輕輕一拂，一道柔和的靈力托住他的後背，把他重新放回了枕頭上。
"躺下吧。"
蘇塵靠回床頭，目光落在玄靜真君的面容上，心裡快速轉了一圈，想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讓她專程來看他。
總不可能是因為他救了晏無師，所以她來探望傷員。
他安靜地等著，沒有先開口。
玄靜真君也沒有立刻說話。她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指尖搭在膝頭，像是在斟酌措辭，那片刻的安靜在帳篷內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一段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沒有多餘的前綴："你……應該知道自己的情況吧。"
蘇塵將目光從玄靜真君的面容上移開，垂落到了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丹田中的對峙正在持續，那種青炎焰與水靈交替封堵、五行之力緩慢消耗的感覺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他。
蘇塵沒有迴避，也沒有在那道話語的重音下裝傻，他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答案。
"嗯，知道。我的築基靈液已經被魔氣侵蝕了一半，另一半也不太妙。"
玄靜真君："我把你們帶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了，當時就已經無力回天了。"
蘇塵手指在被褥邊緣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弟子明白。"
玄靜真君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確實已經在心裡被反覆考量過，而不是臨時拿出來的安慰。
"我今天過來，是想問問你，有什麼想法。"
蘇塵微微怔了一下，他看著玄靜真君那道正在等待他開口的目光。
"真君覺得我應該有什麼想法？"
玄靜真君沒在意蘇塵話中的試探："你有天地靈物護體，才沒有被徹底侵蝕。不過如果放任不管，魔氣會一直留在你的丹田裡，影響你修煉，終身無法進階。"
蘇塵苦笑了一下："真君都無能為力，弟子又有什麼辦法。"
玄靜真君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也不是毫無希望。我有二法。"
蘇塵安靜地等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那道停頓的間隙中微微放慢了一些。
"其一，浩然寺的鎮寺靈獸，佛門金蟬，其蟬鳴能壓制魔氣。你轉修佛道功法，再配合蟬鳴，或許可以助你拔出魔氣，最不濟也能壓制。"
佛門金蟬的傳說蘇塵在典籍中見過，那條路走通的話確實能壓制魔氣，但代價是他要永遠留在浩然寺修佛道，甚至離不開金蟬半步，從此與符籙正道再無關聯。
"其二，做一個普通人。晏家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補償，你和無師也能在一起。"
蘇塵感覺到自己正被兩條路分別夾在中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帳篷內那道靈燈的光芒似乎都微微暗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來。
"真君，我不能這輩子都待在浩然寺。廢除修為，我壽元不過幾十年，再好的補償，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玄靜真君沉默了一瞬："……你意欲何為？"
蘇塵依然沒有答案。
"弟子還沒想好。想請真君不要告訴任何人，特別是晏無師。"
玄靜真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那道停頓確認他確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我聽無師說你想要不死藤。我會替你換來，算是我給你的補償。"
蘇塵微微躬了一下身："謝過真君。"
玄靜真君從椅子上站起來，無聲消失。
蘇塵在空蕩蕩的床邊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正靠著那道微微發燙的儲物袋邊緣坐著，裡面的靈力波動正沿著袋口邊緣滲出來。
他把小寶從靈獸袋裡放了出來，它在他膝頭蹲下，用前爪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挨著他的衣擺蹲了下來，沒有爬到他肩上。
"小寶，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小寶沒有用神識回答他。
它只是挨著他的大腿蹲著，把腦袋擱在他的手背上，沒有出聲，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替他留出一個可以安靜坐著的位置。
燙
眉間發燙
那溫度來得突然而明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隔著很遠的地方回應他。
蘇塵猛地直起身，伸手探向儲物袋，那本一直安靜地躺在他儲物袋深處的冊子正在發燙。
他把萬符掌天錄取出來放在膝上，神識順著那道發燙的引導沉入符中世界。
金色的空間中，原本均勻鋪展開來的光芒已經發生了變化，一道清晰的墨色從中線分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道被反覆擦拭過的邊界處緩慢地成形，原來的金色符籙都被擠到一側，沿著墨色一側的輪廓則浮現出十幾道他從未見過的符籙輪廓。
蘇塵站在那道分界線上，不知所措。
那些符籙懸浮在墨色一側的虛空中，每一張都散發著與他平日所見的符籙完全不同的氣息。
不是純粹的魔氣侵蝕，而是一種更加中性的、他既不完全陌生也無法準確命名的質地，像一層尚未被正邪定性的底色，正沿著那道尚未被完全清洗乾淨的軌道緩慢地流向他的感知邊緣。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最近的那張墨色符籙的邊緣，符籙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
迷神符。品階：二階下品魔符。功效：可釋放方圓百米的迷霧，隔絕神識，迷修士心智，材料：二階獸皮，獸血符墨，迷神草汁，二階符紙，二階獸血符墨……。
蘇塵的目光落在那行注釋上，又移向下一張符籙：封印符。品階：二階中品魔符，封修士靈力，效果隨修為變化，材料：……
奴役符。品階：二階中品魔符，打入神魂，令其為奴，材料……
蘇塵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掌心，又抬頭看向那排懸浮在墨色區域中的符籙輪廓。
"竟然還有魔符。"
他又想起不久前從繳獲的儲物袋裡得到的那張化魔符。
「萬符掌天錄，你是想告訴我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