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蘇塵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片無邊深海。
四周是沒有盡頭的暗色，既聽不到水聲，也感受不到溫度，只有一種越來越沉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向他收攏。
他試圖往上浮，手腳卻沒有一處能借到力，那些暗色的水紋纏著他的四肢和腰腹，越纏越緊，像是在將他緩慢地拖向一個他根本無法觸及底部的深處。
那些暗色觸感沿著他的皮膚向上蔓延，在他視線邊緣留下一道又一道墨跡般的痕跡。
他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任何能讓他借力的東西，但每一次抬手都只能觸到更加稠密的黑暗。
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那層暗色已經漫到了他胸口的位置，他低頭看到自己的雙手正在被那層墨色侵染。
他張開口想喊一聲，喉嚨卻被灌進了冰冷的暗色液體，那道聲音最終沒能完整地成形，只剩下最後一個詞從他的意識中漏出來，像是從深水底部泛上來的最後一個氣泡。
"……不要。"
床邊的晏無師在那道聲音落地的同一瞬間醒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蘇塵的臉上，看到的是一張正微微皺著眉的面孔，睫毛正劇烈地顫動著，像是正在做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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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師的手在那道聲音響起的瞬間已經覆上了蘇塵的手背，他握緊了蘇塵的手，不敢太大聲，怕聲音太重會把那道正在浮上來的意識重新震回去。
"別怕，我在。"
蘇塵的睫毛顫了兩下。
他在那道聲音的包裹中慢慢掙脫了那層暗色，吃力地掀開眼皮。
入目是帳篷頂那道被靈燈映亮的橫樑，目光從模糊到清晰，然後落在正俯視著他的那張面孔上。
晏無師的眼眶比平時紅了一層，額前的碎發也散亂著，大概在床邊趴了很久，沒有去打理。
蘇塵看著他，在那道發紅的眼眶邊緣認出了他極力掩飾卻依然沒能完全藏住的痕跡，努力扯出一抹笑來。
"你沒事吧？"
晏無師搖了搖頭，指腹沿著他的手背緩慢的揉擦著。
"我沒事。"
"你不該來的，他們不敢動我的。"
蘇塵笑音帶著虛弱："他們只是不敢殺你。"
"萬一把你毀容了怎麼辦，我還沒看夠呢，咳咳咳。"
晏無師沒有接他這句玩笑。
他看著蘇塵，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又收緊了一些。
"是我不好，讓你受傷了。"
蘇塵在他這句話落下的餘音中閉了閉眼睛，像是正在把方才浮上來的那些暗色碎片重新壓回更深的地方。
"我想再睡一會兒。你先出去吧。"
晏無師的手在停了一下之後重新替他把被角掖好，將他那隻被握過的手放回了被褥里。
"好，你再睡一會，我去幫你準備丹藥。"
蘇塵聽著他的腳步聲走出帳篷，帘布在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他在那道聲音完全消失之後再也堅持不住，猛然睜開眼，撐著床沿坐起身，彎下腰，一口暗色的血從喉嚨里湧出來，落在床邊的地面上，血跡邊緣正向外滲著一絲尚未散盡的魔氣。
他伏在床邊喘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道咳意完全平息下來才重新直起身。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清塵符拍在那片血跡上，符紙化作光點消散，連同那片暗色的痕跡一起被清除了。
然後他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讓意識沉入內視。
丹田中正呈現出一道涇渭分明的對峙。
半邊是青藍色的築基靈液，水靈和青炎焰分別盤踞在靈液池的兩端，像兩道正在看護邊界的標記；
另半邊則是被魔氣侵蝕的暗色，那層暗色沿著他經脈末端的路徑緩慢地滲透進來，在丹田邊緣停住了，像是一道正在等待時機的潮水。
青炎焰和水靈各自盤踞在丹田的邊緣，正好擋住了暗色魔氣繼續向內滲透的路線，它們沒有主動進攻，也沒有退縮，只是保持著那道邊界的完整。
那層暗色魔氣暫時無法繼續向內侵蝕。
他收回內視，重新睜開眼，坐起來靠在床頭，感覺到自己吐過那道血之後氣息確實比剛才順暢了一些，丹田中的對峙狀態雖然維持住了，但那些潛藏在他經脈末端的魔氣依然蠢蠢欲動，像一枚尚未完全解開的結。
過一會…
帳篷帘布被人從外面掀開，晏無師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擺著幾隻玉瓶和一隻粗瓷碗，碗裡的藥湯還冒著白氣。
他走到床邊坐下，把蘇塵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從最左邊那隻玉瓶里倒出一枚療傷丹送到他嘴邊，蘇塵就著他的手把丹藥含住，丹藥在口中化開後順著喉嚨滑下去，在他經脈中慢慢散開，然後沿著功法的路徑匯入丹田。
那道藥力正在沿著經脈緩慢地散開，把一部分魔氣的痕跡沖淡了，但很快就被殘餘的魔氣重新覆蓋，像一道被反覆沖刷的岸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晏無師伸手把蘇塵肩側一縷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
"感覺怎麼樣？"
蘇塵在他那道等待的目光中頓了頓，像是在那道停滯中為自己找了合適的藉口。
"我沒事了，有青炎焰護體，我比你能扛。"
晏無師看著他，然後他的手指從蘇塵的發梢滑到了他的手背，輕輕握住。
"對不起，我不該生你的氣。"
他停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以後再也不會了。"
兩人相依溫存。
不一會，一枚傳音符從帳外飛入，懸浮在晏無師身側。
符紙邊緣閃著靈光，明顯是帶有一定緊急程度的信息。
晏無師的目光在那道靈光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急著起身，依然握著蘇塵的手。
蘇塵用那隻搭在他手背上的手輕輕推了他一下，把他往帳篷門口的方向帶了帶。
"去吧，正事要緊，我也想自己待會。"
晏無師站起來，鬆開手之前在蘇塵的眉骨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我去去就回。"
他掀簾走了出去，帘布在他身後合攏，那枚傳音符的光芒也被他帶走了。
蘇塵一個人坐在床邊，感覺到自己正順著丹田中那道薄薄的光向內探尋，五行之力正在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被消耗。
他不知道那道邊界還能維持多久。
他的靈識沿著丹田邊緣走了一圈，確認那道防線確實還在，又重新收回了體內。
一道月白色的衣擺從帳篷側面的暗影中無聲地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