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離梵無念五步處停下,抬頭望了望天,又低頭看梵無念,像在欣賞一件終於到手的古物,「你知道我等的這五百年,是怎麼過的嗎。」
梵無念蹙眉,語氣里浮著一絲疑惑:「五百年前?」
「秦文淵」看著他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像是忽然明白過來,低低「啊」了一聲。
他收起那副故弄玄虛的模樣,哼了一聲,那哼聲裡帶著幾分不甘,又像透著一點怨氣。
「忘了你已經投胎過兩次了,自然不記得五百年前的事。」
梵無念的心跳無端重了一拍。
五百年前。
這幾個字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漣漪越擴越大。
他想起雲山君說過的話,想起尋九那條斷了的尾巴,想起手札里的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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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種極強烈的預感,眼前這個人要說的,和小九有關。
梵無念的聲音不自覺地緊了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秦文淵」看著梵無念這副模樣,嘴角慢慢向上勾了勾。
他似乎很滿意這個反應,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最適合講這樁舊事的人。
他往後退了半步,背倚著身後那根最粗的白幡杆,抬眼看向梵無念,聲音被風扯得有些飄。
「告訴你也無妨。正好,也讓你死個明白。」
院中的風又大了些。
白幡們開始更急地搖晃,硃砂符文在暗處一閃一閃,像許多隻半闔半睜的紅眼。
那盞孤燈還立在兩人之間,光很穩,可四周的影卻亂成一片。
梵無念站在那片亂影之外,衣擺被風捲起。
他沒有再說話,只把腕間的佛珠輕輕轉了一顆,等對面的人開口。
「五百年前,我叫青冥。」
他靠在白幡杆上,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像一片破布在空中翻飛,「我修煉了近千年,從一團無形的執念修成了一團靠吞人魂魄活著的魔。吞一個魂,便能借著那人的身子多活幾個月。可身子總歸是要爛的,爛了,就再換一具。像換衣裳一樣。」
他抬眼看向梵無念,那雙不屬於秦文淵的眼睛裡燃著兩簇暗紅的火,「所以我這一輩子,都在找一具永遠不會爛的殼子。」
「那一年是冬月,也是這樣的大雪,但比現在冷得多。」他慢慢說著,像在說一樁舊戲,「我在採薇山深處追一頭雪豹妖,想取了它的內丹。它被我打傷,躲進了一片老林里。我追進去,卻看見一隻九尾狐。」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冰面下的水,透著股陰絲絲的冷。
「那狐狸剛成年,法力不高,連人形都化不全,九條尾巴縮在雪地里,正把臉埋在一隻兔子裡。
我一眼就認出了它的本源。九尾狐啊,這世上早就快絕種了。若是占了它的身子,九條命,加上九尾狐的本源之力,我這具殼子,就永遠不用換了。」
梵無念的指尖輕輕一顫,又極快地穩住了。
他面上不顯,心口卻像被什麼狠狠地揪了一下。
風雪灌進來,把廊下那盞孤燈吹得偏了偏,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成一片破碎的紅。
青冥接著道:「我朝它動了手。那狐狸雖然小,卻凶得很,尾巴掃過來像一蓬著了火的雪。可惜它到底剛成年,哪扛得住我。我把它按在雪地里,正要把它的魂抽出來,一個和尚來了。」
他看向梵無念,目光忽然變得極深,像要穿過這具軀殼,看見五百年前的另一個人。
「那和尚長什麼樣,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穿一身灰白僧袍,手裡一串菩提子,念起咒來,滿山的雪都像被定住了。他把我逼退,又和我在林子裡打了整整一夜。」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像沉進了那段極久遠的記憶里。
「那和尚修為極高,我一爪子抓穿了他的肩,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但他還是沒打過我。可他為了護住那狐狸做了個最蠢的決定。」
青冥忽然轉頭,盯著梵無念,眼裡那些暗紅的火跳得極快。
「他把自己點燃了,自焚。用盡了全身的佛力,要和我同歸於盡。我察覺出來,想逃,已經晚了。那一夜,整片林子都燒起來了。雪地變成了焦土,樹全成了黑炭。我拼盡所有修為,才保住自己一條命。可我也成了強弩之末,連一隻兔子都殺不了了。」
他停頓了許久,才繼續開口:「我趴在地上,看那狐狸爬過去,把他的魂魄攏起來。他看著要死了,魂都散了大半。然後你猜它做了什麼?」
他勾了勾唇,眼底浮起一層既恨又羨的光,「它咬斷了自己的第九條尾巴。就那樣,硬生生地把本源之力全灌進了尾巴里。那根斷尾化作一道金光,裹著和尚的殘魂,往輪迴里去了。」
「我就在旁邊看著。那本來該是我的東西。」
他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從喉嚨里往外鑽,「我找了那麼久的殼子,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可我已經動不了了。
我只能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逃進深山,靠吸食殘魂恢復修為,後來聽說他轉世了,做了和尚,可惜我去晚了。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成了懸崖下的一具屍體,那條尾巴又護著他輪迴了。」
他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滿院的白幡跟著他的笑聲嘩嘩作響,「現在,我又找到他了。天意。這是天意。五百年後,他還是落到了我手裡。那本源之力終究屬於我。」
他站直身子,不再靠著那根幡杆。
風雪已經停了,可院中的陰氣卻越來越重。
那盞孤燈仍立在那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梵無念聽完了五百年前的舊事,臉上反而沒了表情,只緩緩抬起手,將腕間的佛珠一顆一顆撥動。
原來小九的尾巴是這樣斷的。
原來五百年前那個自焚的人,是他自己。
小九為他斷了尾,他轉世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他心裡翻湧著太深的情緒,面上卻愈發平靜。
「秦文淵在哪裡?」他問。
青冥的笑聲戛然而止,又用一種可憐的目光看著他。
「秦文淵?他騙了你,你還想要救他?」
梵無念停撥佛珠的動作,看著青冥,聲音很穩:「這是兩碼事。」
「哈哈哈,好一個兩碼事。好啊!我告訴你,他還在這具身體裡,現在正受著折磨呢!我最近吞噬的魂魄有點多,還沒開始動他。不過你要快一點,說不定等會我就開始吃他了。」
梵無念不再言語,只將手中佛珠緩緩褪下。
那串菩提子在他掌心微微發亮,每一顆都像含著一小團極溫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