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掀開帘子跳下車,站在車邊等梵無念。
梵無念跟著下去,腳踩在結著一層硬殼的雪上,發出細細的斷裂聲。
面前是一座極大的莊子。
青灰色的圍牆極高,從外頭只能望見裡面幾重飛翹的檐角。檐上堆著厚厚的雪,風一吹,雪沫便斜斜地揚起來。
莊門半掩著,門廊下還掛著兩盞沒點的舊燈籠,風吹過時,那燈籠便像兩隻枯朽的眼珠,來回晃。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木匾,上書「曼陀山莊」四字,金漆剝落,只剩些斑駁的殘痕。
莊子背靠著一片黑沉沉的枯林,四周荒無人煙,只有風從曠野上捲來的雪沫,斜斜地撲在圍牆和門廊上。
梵無念看著這塊匾,眉頭輕輕蹙起。
這地方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紗蒙在四周,把所有不該透出來的東西都壓在了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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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浮著一股像是鐵器生鏽又像是陳年香火的味道,若有若無。
還不等他說什麼,秦文淵已經邁開步子朝莊門走去。
他走得很快,右腳落地時比左腳略重,肩胛微微僵著,像一具還沒完全馴服的軀殼。
他走到門廊下,抬手去推那扇半掩的門,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瞬,隨即才用力一推。
梵無念在他身後看著,忽然開口叫住了他:「秦文淵。」
秦文淵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捏著轉了個身,隨即又恢復如常。
那兩片薄唇輕輕一扯,露出一個熟悉的笑意。
「無念,怎麼了?」他問,聲音和從前並無二致。
梵無念看著秦文淵,手指撥過一顆佛珠,沉默了一瞬,「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秦文淵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話。
他慢慢轉過身,面向梵無念,站在門廊的陰影里,半邊臉在檐上的陰影里,半邊臉浸在灰白的天光里。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細細咀嚼這三個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無念,我就是秦文淵。」
「你不是。」梵無念的聲音很平靜,腳下卻已往後退了半步。
他盯著秦文淵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誰?真正的秦文淵去哪裡了?」
聞言,秦文淵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從前秦文淵的粗了幾分,又比從前柔了幾分,混在一起,像兩個人同時從一具軀殼裡發出。
那笑聲在空蕩的山莊前被風卷得斷斷續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從眉骨摸到下巴,動作極慢,像是在確認一件剛穿上的新衣。
然後他用那隻手去推了推腰後的刀柄,又鬆開,轉頭重新看向梵無念,眼睛極亮,亮得像有兩團暗紅的火在裡頭燒:「我不是秦文淵,可這副身子是。」
他朝梵無念走近兩步,靴底踩在台階上,積雪被踩得咯吱一響。
他停在離梵無念三步遠的地方,微微俯身,像是要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又像是要讓梵無念把他看清楚。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碎雪,也捲起了他身上那件灰鼠皮大氅的下擺。
「你是怎麼發現的?」他問,語氣裡帶著某種好奇,像在追問一個有趣的謎題。
梵無念的心猛地一沉。
能將秦文淵的身子占了去,這局恐怕早在一開始就設好了。
他面上不顯,只將佛珠一圈一圈繞回腕間,聲音平靜:「你是顧長風的人。」
「秦文淵」聽他這般說,眼中那點火光跳了跳,像是讚許。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也更大,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裂紋從他臉上蔓延開來。
「和尚果然聰明。」
他後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到門廊下,伸手扶住那扇半掩的門,「你不是想知道真正的秦文淵去哪裡了嗎?他就在裡面。」
他抬起另一隻手,朝身後的山莊深處指了指,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迴響,「進不進去,就看你怎麼選擇了。」
話落,他轉身便跨進了宅子大門。
那道背影沒入門後的黑暗裡,像一滴墨掉進深潭,轉瞬便消失了。
風忽地大了,吹得那兩盞舊燈籠瘋狂地晃,吹得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又一聲空蕩的響。
梵無念站在階下,眉頭緊鎖。
雪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細細密密地灑在他的肩頭和發頂。
他抬起頭,望了望門楣上那塊斑駁的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腕間那串佛珠。
他知道,前面是個局,是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可秦文淵還在裡面,不知是死是活。
他不能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他抬腳,一步一步,跨進了曼陀山莊的大門。
門在他身後被風重重地拍上,發出一聲極悶的響,重新合上了。
梵無念的眼前是一段幽長的過道。
過道里沒有點燈,卻有極淡的紅光從兩側牆面滲出來,像燒紅的鐵片在暗處呼吸。
他踩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往這宅子的更深處沉一寸。
「秦文淵」並不在前面等他,可這宅子裡的一切都像在替他引路。
牆上掛著畫,畫中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細看時眼睛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風不知從哪兒灌進來,吹得那些畫輕輕掀動,像有許多隻手在拍打牆壁。
梵無念沒有停。
他沿著那點紅光往前走,穿過一重又一重半塌的月門,過了中庭,又繞過一座乾涸見底的假山水池,終於在一處極深的內院中看到了「秦文淵」。
那人正背對著他,站在一盞孤燈下。
四周是高得遮天的廂房,窗紙破舊,被風扯得一條條掛下來,像無數招魂的經幡。
院中插滿了褪色的白幡,有些已經倒伏,有些還直挺挺地立著,上面寫滿了看不懂的硃砂符文。
「秦文淵」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極細的筆,筆尖沾著暗紅色的硃砂。
「你來了。」他說,語氣熟稔,像在等一個遲歸的舊友。
梵無念停下步子,與他隔著滿院的白幡對視。
風吹過,幡紙嘩嘩作響,那盞孤燈卻紋絲不動,像一盞點在地府門口的燈。
他的目光在「秦文淵」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身後的廂房。
那裡面似乎有東西在動,卻又看不真切。
「你引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你身上的佛骨。」
「秦文淵」把筆擱在一旁,慢慢朝他走來。
他的腳步很輕,腳落在雪上都沒有聲音,像一片從暗處游出來的影子。
他繞過一道白幡,又繞過一道,臉上始終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五百年前,你就壞了我一次大事。五百年後,你竟自己送上門來。你說,這不是天意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