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看見那光,眼裡的笑意終於斂去幾分,露出底下一片極沉的恨與忌憚。
他退後半步,忽然抬手往下一揮。
四面牆上的符文「嗡」地一聲全亮起來,紅光大盛,像有無數條血蛇從磚縫裡鑽出,沿著地面朝梵無念直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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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的窗紙被一股無形的風全部撕開,裡面露出一排排貼滿黃紙的木架,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陶罐。
那些陶罐正在輕輕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掙脫出來。
「別掙扎了。」青冥站在紅光中央,聲音像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這莊子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乖乖把佛骨交出來,我還能留你一副全屍。」
梵無念沒有動。
十六顆菩提子已繞至身前,金光如潮,將那些血光擋在三步之外。
他額心的金佛印亮得近乎透明,映得他整張臉都籠在一種極淡的寶光里。
他抬眼看著青冥,看著他借來的那具身體,像透過那雙眼望見了另一個被困在最深處的人。
他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片被紅光與金光撕裂的院子裡清晰得如同鐘鳴:「放了他。你要的東西,沖我來。」
青冥臉上最後一點笑也像剝落的漆一樣,一片一片地掉下來。
他死死盯著梵無念,那雙眼睛裡的暗火越燒越烈,幾乎要把秦文淵的面孔都撐得變形。
他終於不再偽裝,森然道:「好,好得很,這正是我想要的。」
青冥猛然抬手,滿院白幡無風自起,全部指向梵無念。
陶罐里的尖嘯聲驟然拔高,像有無數條漆黑的魂影從罐口涌了出來。
整座曼陀山莊像活了,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張開了它血淋淋的嘴。
而梵無念站在那血盆大口之前,不退不避,只將十六顆菩提子,一顆不少地推了出去。
十六顆菩提子結成一道光牆,在梵無念身前驟然鋪開。
青冥卻根本不退,雙臂一展,那借來的身軀像忽然掙脫了某種束縛,如一隻折翼的鴉,從漫天血光中直直撲下。
他一掌拍來,掌心凝著一團濃得發黑的紅,打在那道金色光牆上,巨響如鍾,震得滿院積雪同時揚起,像有千隻白蛾被驚得飛散。
梵無念足下青磚連碎三塊,他借力後滑,指尖卻在佛珠上一繞一送,三顆菩提子便如流星般射向青冥面門。
青冥偏頭避開兩顆,第三顆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在身後廂房的木門上映出一道焦痕。
他獰笑一聲,回身踢起一桿白幡,那幡杆在風裡嗚嗚作響,竟像一柄通了靈的長槍,帶著滿身硃砂直刺而來。
梵無念側身讓過,幡杆插進他方才站立的石縫裡,劈開一道半尺深的裂口。
與此同時,青冥已欺近他身前,左手成爪,掏向梵無念心口。
這一爪快得幾乎看不見,只有那幾根指節在風裡劃出極尖銳的嘯聲,像五把同時出鞘的短刃。
梵無念向後一仰,腰身幾乎與地面平行。
那一爪從他鼻尖上方划過。
他順勢以掌擊地,整個人翻向一側,十六顆菩提子隨他心意一分為二,八顆護體,八顆化光,如八道金色劍影,分從左右絞殺而上。
青冥身形暴退,衣袍被金光割出數道口子,布料翻飛間露出裡面那身玄色勁裝,卻不見半滴血。
他落地時右腳重重一踏,整座院子的石板都像往下沉了一寸。
那些原本插在地上的白幡「嗡」地立起,幡上的硃砂符文全部亮了起來,像一張張張開的血嘴,齊齊朝梵無念噴出一片紅霧。
紅霧過處,草木盡枯,連石獅子都像被抽乾了百年生氣。
梵無念指尖結印,口唇微動,周身金光再盛三分,將他整個人攏成一尊淡金色的佛像。
那紅霧撲在金光上,發出無數細密而尖銳的「嗤嗤」聲,像千萬隻春蠶在食葉。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衣擺在風裡翻飛如焰。
青冥看著他這副模樣,像是又看見了五百年前那個在雪地里點燃自己的人,眼中那點忌憚終於壓過了恨意。
他忽然怪叫一聲,雙掌合十,再猛地拉開,掌間拉出一條尺來長的黑色裂縫。
那裂縫裡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嗚咽,像有無數條魂魄要從裡面爬出來。
他抓著那條裂縫,像揮鞭一樣朝梵無念甩去。
這一鞭抽在金光上,竟將十六顆菩提子震得同時一抖。
梵無念喉頭一甜,腳下退了三步,額心的金佛印也暗了一瞬。
他只以袖抹唇,將湧上來的血硬咽了回去,反手將佛珠盡數召回,在掌心連成一條極短的金線。
他看準青冥揮鞭的間隙,將那條金線彈了出去。
金線破空,細得像一根被陽光拉長的髮絲,卻帶著足以撕裂夜色的一縷梵音,直直抽在青冥身側那間廂房的外牆上。
轟的一聲,那面牆塌下半邊。
碎木、舊瓦、黃紙紛紛揚揚地飛起來,又被風卷著,像一場從地底翻上來的塵雨。
青冥被這股氣勁逼退數步,身體撞折了身後一桿白幡。
他還未站穩,便聽見那間塌了牆的廂房裡傳來一陣鐵鏈聲。
嘩啦。嘩啦。像蛇在暗處遊走,又像有人用腕骨一下一下地,絕望地碰著那根鎖著自己的鏈子。
煙塵散開。
那半間廂房的內里露了出來。
沒有床,沒有案,只有四面牆上畫滿的血色符文。
符文與院中的不同,全都指向房間正中。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數道漆黑的鎖鏈縛著,像是從房樑上吊下來,又像是被釘在四面牆之間。
那些鐵鏈如活物般緩緩收緊,嵌進他的皮肉里。
他低垂著頭,頭髮散亂,臉上血污狼藉,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貌。
可梵無念還是認出了他。
那雙眼,眼尾原本有顆紅痣,如今被一道刀痕橫劈而過,紅得觸目驚心。
是顧長風。
顧長風聽見巨響,極艱難地抬起頭來,像是耗盡了這具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
他先看見梵無念,再看見青冥。
那雙眼睛在血污之後睜得極大,似驚似懼,更多的是某種近乎崩潰的釋然。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卻只從喉嚨里嘔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青冥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笑意逐漸放大,像是在嘲笑梵無念,又像在嘲笑著這世上所有人。
他提高聲調,指著那間半塌的廂房:「無念,你看他身上的血衣,有沒有想起什麼?」
梵無念看著顧長風身上那件黑紅色、緊緊貼在身上的衣裳,瞳孔輕顫。
他想起了紀楚楚的話。
想起她說看到了被血線穿透胸口的姑娘,想起雲山君說過的四木獻祭陣。
原來那件用四個繡娘心頭血織成的血衣,穿在了顧長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