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尋九已經快走到古松林邊緣了。
風雪迷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前面的紅衣背影在風雪裡忽隱忽現,像一團被風颳著跑的野火。
夜行晏咬了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去。
他喊了一聲「尋九」,前面的身影沒有停。
他又喊,還是沒有停。
他索性不喊了,提氣掠去,終於在那片被雪壓彎的松林邊攔住了尋九的去路。
「讓開。」尋九的聲音又冷又啞,像是一路把風吞進了喉嚨。
「我不讓。」夜行晏站在他面前,呼出的白氣還沒成形就被風打散,「你能不能先別急著走,聽我把話說完。」
見尋九雖仍冷著一張臉,到底沒再動,他心裡略鬆了半口氣,又很快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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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哪兒聽來的,說山君要那和尚的命。那天在柳泉巷,是和尚自己提出來要挖佛骨的。」
聞言,尋九轉頭看向夜行晏,眼神里明顯寫著不信。
和尚自己提出來的?怎麼可能。
夜行晏沒有管他,自顧自地接著說:「山君回若木山以後,翻遍了洞裡的古卷,熬了好幾天,就是在找一個法子,能讓那和尚取出佛骨之後,還能活下去。」
尋九的睫毛上落滿了細碎的雪,被風一吹,濕漉漉地黏在眼瞼上。
他聽完這話,眼裡的冷意沒有散盡,卻像是被什麼極軟的東西輕輕一撞,裂開了一道口子。他撇開頭,望向黑黢黢的松林,半晌才說:「他為什麼不說。」
夜行晏嘆了口氣,伸手想拍他的肩,抬到一半又收回來,只低聲說:「他要是會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上,他就不是雲山君了。你還不了解他?他那個人,做得比說得多。」
他看著尋九沾了雪的側臉,又補了一句,「和尚很早就知道了佛骨是你的第九尾。」
尋九頓了一下。
和尚很早就知道了?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是回到枯禪寺的那天?還是更早之前?
他回想起和和尚從萬妖盟回來後的點點滴滴。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尋九忽然覺得很冷,冷得連骨頭都在發顫。
他站在原地,衣擺被風卷得獵獵作響,許久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能讓他活下來的法子,真的有嗎。」
夜行晏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洞府里那些古卷,雲山君翻了一卷又一卷,有些殘篇只看了幾眼便放回去,有些則反覆翻看,還一筆一筆地描著陣圖。
可直到現在,雲山君也沒有說找到。
他不敢騙尋九,更不敢給他一個空的希望。
他只能沉默著,看著尋九在漫天風雪裡慢慢低下頭去。
雪越下越大,像把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只剩下風穿過松林的嗚咽。
尋九和夜行晏在風雪裡站了好一會兒。
誰也沒再說話。
忽然,尋九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
夜行晏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繃直了脊背。
兩人前方的雪地里,一道藍白相間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雲山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
風雪那麼大,他的衣擺卻只輕輕晃著,肩上落著幾片將化未化的雪。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夜行晏,最後落在尋九身上。
尋九看見雲山君,眼神閃了閃,很快又垂下去。
他想起剛才在洞裡自己說的那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地絞著。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山君卻像沒看見他的窘迫,只走上前兩步,抬手擋了擋他發頂上積得最厚的那層雪。
他的指尖很涼,動作很輕。
「我給和尚留的符紙,剛剛燒了。」
雲山君的聲音比風還輕,「他有危險。」
尋九猛地抬頭,臉上那點方才的愧疚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餘下驟然緊縮的瞳孔和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恐懼。
夜行晏也臉色驟變,方才那點緩和的氛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得粉碎。
三人在風雪裡對視一瞬,什麼話都不必再說。
雲山君摺扇一合,扇面在風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率先轉身,衣袂揚起,朝山下掠去。
尋九緊隨其後,夜行晏跟在最後。
雪地上三道人影疾掠而過,像三支被同一陣風射出的箭,直直撕開了漫山的雪幕。
風聲越來越急,頭頂的天又暗了一層,像連天都在往他們來時的方向壓下來。
……
柳泉巷。
正午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將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染出一層淡金。
積雪化了大半,青磚地上濕漉漉一片,像剛下過一場極細的雨。
梵無念正蹲在廊下給炭盆添火。
他剛用鐵鉗夾起一塊新炭,院門便被敲響了。
他放下鉗子,起身去開門。
來人是秦文淵。
他今日沒穿官服,只著一身玄色勁裝,外披一件灰鼠皮大氅,腰後掛著刀,手卻垂在身側。
他站在門外,見了梵無念,先笑了一下,叫了聲「無念」,那笑容的弧度與平日分毫不差。
梵無念的目光在秦文淵臉上停了一瞬。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只隱約覺得這人身上的氣息淡了些,像一件被人反覆穿過又仔細晾曬過的舊衣裳,輪廓還在,卻少了點什麼。
他側身讓秦文淵進門。
秦文淵沒有進去,只站在門檻外,直接說了來意:「不進去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可能有繡莊案子的線索。」
梵無念點了點頭,不疑有他,只道:「你等一下,我回屋取件外袍。」
他轉身往屋裡走。
秦文淵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背上,那雙眼睛極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不自覺舔了舔嘴唇,唇縫間呵出一小口白氣,像是盯著一樣終於要送到嘴邊的佳肴。
梵無念出來得很快。
他反手帶上門時,秦文淵已經重新換上了平日那副模樣。
兩人出了柳泉巷,巷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夫戴著斗笠,正垂頭等著。
秦文淵先一步掀簾上去,梵無念跟在他身後,剛坐下,馬車便緩緩動了。
青帷馬車在皇城的街道上走了許久,從熱鬧的朱雀大街拐入背街的小巷,又從小巷繞上官道,窗外的聲響漸漸稀了。
梵無念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時,外頭已是城外曠野。
天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幾棵落了葉的老樹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像幾截被人插在雪地里的枯骨。
他收回視線,落在從上車後就一直閉目養神的秦文淵身上。
他撥了一顆佛珠,開口問道:「我們要去哪裡。」
秦文淵仍閉著眼,過了片刻才緩緩睜開。
他先掀開車簾往外掃了一眼,才轉頭對梵無念笑了一下:「去城外的一處莊子上。」
話音剛落,馬車便放緩了速度,車輪碾過一片結了薄冰的碎石路,顛了兩下,停住了。
車夫在外頭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