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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對峙

  終於,尋九在洞府外停下。

  藤蔓被風吹得亂舞,他一把撥開,露出那清光盈盈的洞口。

  他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像從冰水裡剛撈出來一般。

  夜行晏追到他身後,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尋九頭也不回地說:「夜行晏,你最好現在閉嘴。否則我不介意把你扔下山。」

  夜行晏張了張嘴,到底是沒敢再往前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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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見尋九攥緊的拳頭和難看的臉色。

  他忽然就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方才為什麼要出山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再謹慎一些。

  「小九。」

  雲山君的聲音從洞內傳來,很輕,卻穩得讓人心慌。

  他顯然早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尋九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邁步走了進去。

  夜行晏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抹了把臉,慢慢跟了進去。

  藤蔓在他身後重新落下,把滿山風雪都隔在了外面。

  洞中夜明珠的光依舊柔和,雲山君仍坐在青石案後,只是手裡的古卷已經合上,正抬著眼,安安靜靜地看著走進來的尋九。

  那眼神里沒有意外,只有一點極淡的心疼。

  尋九站在洞中,身下是青石地面,身後是尚未落穩的藤蔓。

  他抬眼看著雲山君,那雙桃花眼裡再沒有平日半點的懶散與親昵,只餘下翻湧的怒意和幾近灼人的失望。

  他一步一步朝雲山君走過去,直到青石案前才站定,袖中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白鶴,你是不是覺得,那條尾巴比我這個人還重要。」

  他開口時聲音還算穩,只是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帶著細細的顫。

  雲山君坐在案後,沒有起身。

  他仰起臉看尋九,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樑上,像凝了一層極薄的霜。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孩子,像是早知道他會來,也早知道他會這樣問。

  他沉默片刻說:「你的命最重要。」

  「那和尚的命呢?」

  尋九往前又邁了半步,雙手按在青石案上,把雲山君面前那捲古冊震得輕輕一滑。

  他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裂。

  「他是個人!他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白鶴,你明知道取出佛骨他會死,你為什麼還要告訴他?你為什麼要讓他點頭?你這不是在逼他去死嗎!」

  雲山君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又慢慢鬆開,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維持住這身慣有的從容。

  他看著尋九通紅的眼尾,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的肩,心裡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一下一下地剜著。

  可他沒有退。

  他移開目光,落在洞口被風吹得晃動的藤蔓上說:「你修為停滯了五百年。第九尾一天不歸位,你的妖丹就一天不醒,壽數也會被熬到盡頭。」

  他頓了頓,聲音極輕,「我不能看著你死,小九。更不能看著你為了他,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所以你就讓他去死。」

  尋九笑了一聲,那笑極短,像一片冰碎裂開來。

  「白鶴,你是不是以為你替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你以前不讓我去枯禪寺,非要帶我去萬妖盟,現在又瞞著我把和尚推出去。你總說為我好,可你有沒有問過一次我到底想不想要?」

  他眼眶已經紅了,卻一滴淚都沒有掉下來,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雲山君,像要把這五百年所有沒說過的話都倒出來。

  「我要的從來不是那條尾巴,我要的是他活著。你明知道。」

  雲山君終於把目光轉回來。

  四目相對時,他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情緒終是露了出來,很淺,淺得幾乎只是夜明珠光里的一個折面。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低低叫了一聲:「小九。」

  「別叫我小九。」

  尋九往後退了一步,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你是我最親的人,白鶴。可如果你動他,我……」

  他說不下去。

  他無法把「恨」字說出口。

  他只是看著雲山君,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聲音沙啞:「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要他的佛骨。你要救我,就先殺了我。」

  夜行晏站在洞口,手搭在藤蔓邊,幾次想張嘴,卻一個字也插不進去。

  他的目光在雲山君和尋九之間來回,喉嚨像被這洞中的寒氣凍住了。

  他看到尋九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他比誰都清楚,這兩個人對彼此有多重。

  正是因為太重了,才一句話就能把對方逼到這樣的地步。

  他想上前,想把尋九拉回來,卻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

  是他把話說漏的。

  眼下這局面,他是點火的人,卻沒有資格去滅火。

  洞外風雪更急,撲在藤蔓上,沙沙地響。

  雲山君看著尋九,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只有一點像是終於被逼到無路可退的無奈。

  他扶著青石案慢慢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尋九面前。

  尋九沒有躲,只仰起下巴看他,眼神仍舊冷硬。

  雲山君抬起手,想摸摸他的發頂,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可指尖剛抬起,又收了回去。

  「好。」他說。

  尋九怔住。

  夜行晏也愣住了。

  雲山君垂下眼,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剛經歷過這樣一場爭吵:「我不逼他。但有些事,你得自己親自去問問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尋九泛紅的眼尾,極輕地說,「小九,我比誰都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可我也比誰都知道,失去那個人,是什麼滋味。」

  他說完,轉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翻開了那捲古冊。

  紙頁沙沙響起來,像在替他把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都翻了過去。

  尋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定。

  他盯著雲山君低垂的側臉,很久很久。

  夜行晏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洞中冷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尋九,你先坐下。」

  尋九沒看他,只慢慢轉身,朝洞外走去。

  經過夜行晏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你們誰都不許替他做決定。」

  說完,藤蔓一盪,人已出了山洞。

  外面風雪漫天,他的紅衣很快便被風雪吞沒。

  夜行晏回頭看雲山君,見他仍坐在案後,手裡放著書,卻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洞中靜極了,只有紙頁偶爾被風吹得輕響。

  夜行晏嘆了一口氣,轉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