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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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裡的黑色物質從玄鐵門的縫隙里湧出來,貼著地面,貼著牆壁,朝他湧來。
秦文淵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大得像要撞穿耳膜。
然後他聽見顧長風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別怕。這具身體,會替你把該做的事都做完。」
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經脈。
又冷,又燙。
他聽見無數人在他腦子裡叫喊,老人,孩子,婦人,獵戶。
他們撕扯著他的神智,將他往身體最深處拖。
秦文淵拼命反抗,用盡全身力氣去抓自己僅剩的那一點意識。
他能感覺到自己還在,能看見密牢,看見顧長風,看見自己掉在地上的刀。
可他動不了,他的手指不聽使喚,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像被釘進自己的皮囊里,只能從最深處,透過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慢慢站起來。
顧長風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臉。
那雙眼睛還是秦文淵的眼睛,只是裡面最後一點掙扎也散了。
顧長風看著那雙眼睛,很輕地笑了笑:「很好。」
然後他替「秦文淵」整了整領口,拍掉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從今天起,你叫秦文淵。鎮妖司都督,秦文淵。」
被壓在最深處的秦文淵看著這一切。
看著「自己」跟著顧長風走出密牢,走上一級一級的石階,走進鎮妖司的書房,坐上他的椅子,拿起他的筆。
他發瘋一樣想搶回哪怕一寸,可每一次掙扎都像往更深的黑暗裡沉。
他聽見「自己」和顧長風說話,聽見「自己」冷笑,聽見「自己」用他的聲音說「快了」。而真正的他,只能困在這具軀殼最冷的角落裡。
……
與此同時。
若木山白霧環繞,山上的雪已落過兩場。
雲山君的山洞在半山腰一處斷崖之後,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幾株千年古松遮得嚴實,尋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看不出這裡還有一處洞府。
洞內並不逼仄,石壁被磨得光滑,幾顆不知年歲的夜明珠嵌在壁間,亮得很柔,把整間洞府照成一種近乎月華的清光。
往裡走,空間越發開闊,正中是一方打磨光滑的青石案,案後是雲山君打坐的石榻,鋪著幾層雪白的厚褥。
石案邊堆滿了泛黃的獸皮古卷、散落的竹簡、幾卷還未來得及編齊的紙頁。
洞壁靠牆處立著一排排高低錯落的石格,裡面碼滿了書冊與捲軸,有些甚至用鎮紙壓著,顯然常被翻動。
空氣里浮著一種很淡的草木清氣,混著陳年紙墨的微澀,還有那株鐘乳石旁一叢終年不謝的霧燈草,細小的白花在夜明珠光里輕輕搖著,像隨時會熄滅的幾點碎雪。
雲山君從皇城回來後便沒有再出過這個洞。
他幾乎不睡,整日坐在青石案後,身下墊著一個舊的蒲團,墨香和古卷的氣味浸透了他那身藍白袍衫。
案上堆著最高的一摞捲軸。
他翻得很慢,有時一卷古書攤開來,半天才翻過一頁,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紙上用細細的筆跡記幾筆。
夜行晏就坐在他斜後方,替他整理那些散亂的書冊,把看過的和沒看過的分開,按著雲山君隨手標註的記號一冊一冊排好。
洞中不見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
夜行晏只知道,他第三次把涼透的茶換掉時,雲山君已經一整日沒有抬頭。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新茶放到石案邊,又俯身將那些被風吹得歪斜的紙頁用鎮紙壓好。
雲山君正好翻到一頁,指尖在一處殘破的陣圖上停住。
他看得太專注,沒注意到夜行晏已經站在他身後。
「山君,你到底在找什麼?歸位的陣法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夜行晏忽然開口,聲音因為許久沒說話而有些低。
他確實不明白。
尋九第九尾歸位的陣法已經找到了,和尚那邊也應下了,只要等那和尚說服尋九,事情便能了結。
可山君還是整夜整夜地翻這些古卷,案上的捲軸堆得比人還高,像要把這洞府里的每一冊書都重新翻一遍。
雲山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夜行晏,眉眼被夜明珠光映得很淡,下頜線緊繃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如果能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或許可以救那和尚一命。小九醒來之後,不會傷心。」
夜行晏沒再說話。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繼續替雲山君整理那些散亂的古卷,把看過的輕輕合上,把沒看過的按著序號排好。
雲山君收回視線,重新去看那頁殘卷,手指沿著陣圖最外一圈極細的墨線緩緩描了一遍。
片刻後,他忽然停住,抬眼看向夜行晏。
「我記得以前找歸位陣法時,見過一個很奇怪的陣法,只是不記得放在哪一卷里了。」
他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站起身,走向洞壁那排石格,抽出幾卷顏色更陳舊的獸皮,匆匆攤開。
夜行晏跟在他身後,把那幾卷古冊一一扶正,又抽空把滑到石案邊緣的幾頁紙往裡推了推。
山洞外起了風,藤蔓被吹得簌簌輕響,像有細雪正從崖上落下來。
洞中一時很靜,只有紙頁翻動時極細微的沙沙聲。
夜行晏看著雲山君在石格前一本一本地找,忽然覺得這個活了幾千年的仙君,其實也沒有那麼遠。
他也會怕,也會想給一個人留一條後路。
只是他從來不說。
洞中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忽然被一陣極輕的咳嗽打斷了。
夜行晏先抬起頭,朝洞口望去。
雲山君也放下手中那捲獸皮古冊,目光落在洞口垂落的藤蔓上。
那裡,枯藤被從外面撥開,幾片積在藤上的薄雪簌簌落了下來。
一個頎長的身影拄著木杖,慢慢走了進來。
正是若木。
他今日穿了件青色長袍,領口與袖口都印著樹葉的紋路,衣擺上沾著幾粒將化未化的雪沫。
鬚髮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臉色卻很紅潤,那雙老眼在洞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雲山君身上。
他邁步時,木杖點在洞中石地上,發出一聲極沉極緩的「篤」,像一截老樹根在深潭裡叩了一下。
雲山君的視線在若木身上掃過,在他的木杖上停了一瞬才移開。
他開口,聲音仍是平常那樣淡淡的,帶著點只有老熟人才有的不客氣:「老東西,你怎麼來了。」
若木已經習慣了雲山君叫他老東西了。
他看著雲山君,又是咳了一聲,才沙沙地開口:「老朽是來找夜盟主的。」
「找我?」夜行晏放下手裡的書卷,給若木倒了杯熱茶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