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無念沒有再多留,轉身走出西廂,穿過濕漉漉的前院。
院裡的積雪又化了些,石板上汪著薄薄的雪水,映出一角被鉛雲壓得低低的天。
他走到院門口,那緝妖使還守在那裡,見他出來,忙抱拳行了一禮。
梵無念略一點頭,抬腳邁出了崔記繡莊的門。
長興巷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了,賣炭的驢車在巷口堵著,車夫正和買炭的婦人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
空氣里浮著豆漿和油餅的氣味,還有雪化之後那種潮濕的土腥氣。
梵無念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沒再多看。
崔記繡莊這案子,已經不只是幾條繡娘的人命。
它和北境三村一樣,是同一個局裡的不同棋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想著,腳步在漸密的市聲里越走越快。
守在崔記繡莊院門口的緝妖使見梵無念走遠後轉身便往鎮妖司的方向小跑而去。
鎮妖司,書房裡。
這名緝妖使平時進出書房稟報從不猶豫,今日卻總覺得喉嚨發緊。
他站在案前,把梵無念今晨又去了崔記繡莊、單獨見了紀楚楚的事一句一句稟完,便垂手等著都督發話。
秦文淵聽罷,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知道了。」便揮手讓他退下。
那緝妖使躬身行禮,走到門邊時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都督還是那個都督,官袍齊整,坐姿端正如常,可他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也許只是書房裡的炭火太旺,烤得人有些發悶。
他不敢多看,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門板合攏後,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炸開一聲輕響。
燭台上沒有點燈,幾縷天光從半掩的窗牖漏進來,落在滿桌卷宗和那幅攤開的皇城輿圖上。
顧長風就坐在窗邊那張客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蓋碗,熱氣從碗沿溢出來,在冷白的天光里散成一縷極淡的白。
他一直沒說話,像是那番稟報與他毫無干係,又像是他早就料到了梵無念會再去崔記繡莊。
秦文淵也沒有開口。
他側對著顧長風,擱在案上的那支筆已經放下,筆尖一點硃砂落在紙上,慢慢洇出個暗紅的點,像一滴沒擦淨的血。
他一隻手壓在膝上,指節無意識地收攏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臉,正正迎上顧長風的目光。
「對這具身體還滿意嗎?」顧長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掀開碗蓋,低頭吹了吹茶湯,「這麼多天,也該適應了。」
「還不錯。」秦文淵笑了一下,語氣平淡,抬起另一隻手,慢慢將袖口折上去一截,露出下面一截小臂。
那截手臂結實,膚色如常。
他握著拳頭張開、再握緊,感受著這具身體裡奔涌的血氣和力量,像是在確認每一根手指都聽自己的話。
「已經完全掌控了。」
他鬆開拳頭,整了整袖口,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牖推開。
冷風立時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嘩嘩響動,也吹得他官服下擺往一側揚起。
他背對著顧長風,借著這陣刺骨的冷風,把胸腔里另一股瘋狂掙扎想要重新奪回這具身體的東西,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那東西沒有聲音,但他能感覺到。
那顆屬於原來那個秦文淵的心,還在跳。
真倔。
「我們什麼時候行動?」
顧長風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後,與他只隔了半尺。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笑,那笑意從喉嚨深處漫出來,像燒到最後的炭,表面已經看不見明火,內里卻燙得嚇人。
「我已經等不及了。」
秦文淵沒有回頭。
他望著窗外被風壓得左右搖晃的老槐,那幾根光禿禿的枝子像在風裡抽搐。
他忽然想起上一具屬於他的身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具身體很年輕,也很強壯,骨頭裡都是活人的熱氣。
而原來那個秦文淵,此刻正被壓在這具軀殼的最深處,像一隻被釘在琥珀里的飛蟲,還能看見,還能聽見,卻動不了分毫。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顧長風,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快了。」
顧長風也笑了,那笑在昏暗的光里浮出來,像水面上最後一道漣漪。
他伸手在秦文淵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轉身朝門口走去,丟下一句「好,希望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門開了又合,腳步聲不緊不慢地穿過迴廊,漸漸遠了。
秦文淵還站在窗邊。
風把他的官袍吹得微微鼓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手掌。
那手掌上還殘留著原來那個秦文淵方才掙扎時逼出來的細細汗意。
他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攏,像要把什麼攥在掌心裡,又像要把什麼關進骨頭裡。
窗外又飄起雪來,先是細碎的小點,很快便成了成片的雪絮,落在老槐的枯枝上,落在院中還沒掃淨的石板上,也落進他半開的窗里。
他仍舊站著,像一尊剛被灌進魂魄不久的泥像,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極慢地呼出一口白氣。
這副身體,他等太久了。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讓這具叫「秦文淵」的軀殼,替他完成所有的事情。
那天在密里。
秦文淵離顧長風不過三步,能看清他眼尾那顆紅痣。
他說:「崔記繡莊的案子,我不幫。」
顧長風臉上的笑沒散,他緩步走近,伸手想去拍秦文淵的肩,被秦文淵側身避開了。
他也不惱,收回手,說:「小淵長大了。」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近乎嘆息的欣慰。
然後他轉身,把那隻剛剛還貼過玄鐵門的手背到身後,慢慢朝牢房中央走去。
秦文淵盯著他的背影:「所有的事,北境,繡莊,密庫里的東西。我會告訴無念,告訴他你才是……」
「告訴無念什麼?」
顧長風打斷他,沒有回頭。
「告訴他,是你把匿妖珠放在狼妖身上?告訴他,是你引著他往萬妖盟查?」
他微微側過臉,聲音平和得近乎溫柔,可每個字都像一根浸了鹽的針。
「小淵,你早就是局裡的人了。從你心軟答應隱瞞開始,從北境三村結案那天起。」
秦文淵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灌了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密牢深處,那團黑色東西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極長的嗡鳴,像無數張嘴同時吸氣。
緊接著,牆裡滲出一層極淡的紅光。
那些紅光從四面八方的磚縫裡透出來,像牆壁在流血。
秦文淵臉色驟變。
他猛地去拔刀,指尖剛碰到刀柄,腳下一軟。
他低頭,看見自己腳邊的青磚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圈極細的紅紋,紅紋像活物一樣攀上他的腳踝,順著腿一路往上。
他用力去掙,卻像被無數雙手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