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無念也不勉強,走到屋檐下的小杌子前坐下。
他抬頭看著紀楚楚,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你原名不叫紀楚楚,對不對。」
紀楚楚捧著油紙包的手猛地一緊。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驚愕,還有一點幾乎藏不住的慌亂。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你姓楚,本名叫楚望月。你還有一個哥哥叫楚望川,他在北境。」
梵無念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晨風吹散,可那幾個字落進紀楚楚耳朵里,卻像是驚雷。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裡的慌亂和困惑迅速翻攪在一起,最後凝成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
油紙包里的芝麻餅散出熱乎乎的甜香,但她的手已經感覺不到暖意了。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他在北境柳溝村,做了獵戶,一直活到幾個月前。幾個月前,北境三村被屠,楚望川也在其中。」
紀楚楚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她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身後的牆。
她盯著梵無念,眼珠里迅速漫起一層水光,但她沒有哭,只是像在拼命壓制著什麼,握著油紙包的手指緊到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壓抑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我不信,你騙我。我哥哥還活著。」
她低下頭,終於有一滴眼淚落下來,砸在油紙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我不信……」
梵無念等她情緒平復了一些,才從袖中取出那張畫著玉佩圖樣的紙,遞過去:「這塊玉是你哥哥的遺物。我已經讓人從北境送過來。你哥哥去世前,每兩個月都會匿名從北境送一筆銀子到紀家,一直持續了十年。」
紀楚楚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
看到紙上的圖樣,她的眼淚開始一滴接著一滴地落下來,砸在紙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她記得這塊玉。
那是哥哥親手磨的,上面刻著兩隻歪歪扭扭的燕子,背面刻了個「月」字。
她還笑過哥哥刻得不好看。
她不知道哥哥還活著,還一直給她送銀子。
她托人打聽到了哥哥所在的地方,本想著再攢些銀子,就去北境找他團聚。
可後來,她聽說北境柳溝村被屠了,她一直不肯信,以為只是同名。
梵無念看得出來,紀楚楚大概早就知道了,只是不願接受。
他想起那天這次換了一個問法:「那天我問你崔瑩死前見過什麼人,你後來回去再想過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紀楚楚才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她抬起哭紅的眼睛,朝梵無念輕輕搖了搖頭:「對不起大人,我剛才太失態了。師父她死前確實沒見過什麼人,這事我上次沒撒謊。」
梵無念平靜地看著她,沒有追問,只說了句:「好。若你後面想起什麼,隨時來找我。」
說完,他站起身,朝紀楚楚略一頷首,便轉身往院外走去。
就在他跨出院門的時候,身後傳來紀楚楚的聲音:「大人,等一下。」
梵無念腳步頓住,轉身看著她。
紀楚楚站在屋檐下,懷裡還緊緊攥著那張被淚水浸濕的紙。
她的臉被晨光照得蒼白,幾縷碎發被風吹起,貼在臉頰上。
她張了張嘴,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聲音壓得極低:「我……想起一些事。」
梵無念走回她面前。
紀楚楚抽了抽鼻子,才低聲往下說。
起初師父死時,她也以為是過勞,可後來第二個、第三個繡娘接連慘死,她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她很害怕,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她還要去北境找哥哥,她不能死。
所以從那以後,她晚上便睡不踏實,只要一有動靜就會驚醒。
就在小禾死的那天半夜,她聽到了繡房裡有聲音,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窗縫往裡看。
她看到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正站在小禾面前。
她正好站在那人的側面,沒看清臉。
那人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針,針上穿著一根血紅色的線。
線的一端連著針,另一端連在小禾的胸口。
小禾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死了一樣。
那人正在繡一件外袍,已經快繡好了,那外袍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像是什麼紅色的絲線織出來的,可那紅色深得發黑,像是血幹了之後的顏色。
她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好在那人繡得專注,沒有注意到她。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慢慢退回去,縮在床上發了一夜的抖,連眼睛都不敢閉。
直到天一亮,她第一個衝進繡房,就看見小禾已經死在繡架前,和前面三個繡娘一樣。
說到最後,紀楚楚整個人抖得厲害,那件薄薄的素色棉襖裹在她身上,像是擋不住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意。
她抱緊自己的雙臂,指節攥得發白,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從窗縫裡看見血線的夜晚。
西廂房檐下生了一半的爐火被風吹得明滅不定,幾點火星從爐膛里揚起來,還沒落地便被方才的對話攪得支離破碎。
梵無念站在她面前,久久未語。
奇怪的衣服。又是奇怪的衣服。
北境灰兔口中的屠村者,辰星予記憶里那個戴面具的人,崔記繡莊裡這個穿奇怪衣服用血線繡衣的人。
這些身影像一個個疊起來的鬼影,在炭火將熄的煙里越疊越密,最終疊成一張他熟悉的面孔,溫文爾雅,眼尾生著一顆紅痣。
先是北境三百餘條人命,再是四名木命女子的心頭血繡的衣裳。
顧長風到底想做什麼,他還沒有完全想明白。
但那個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一件大到必須用這麼多條人命來鋪路的事。
梵無念抬眼看向紀楚楚。
她的嘴唇還在輕微地發抖,臉色在晨光下更顯得沒有血色,像一張被雪水浸透的紙。
他放低了聲音,問:「這些,你還和誰說過。」
紀楚楚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意外地平靜下來,大約是把壓在心裡的東西說出口之後,整個人都空了下來。
她沒有再告訴任何人。
從那晚以後,她一直睡不踏實,可白日裡還得裝得和從前一樣,不能叫人看出異樣。
原本她不大敢說,怕惹禍上身。
可如今哥哥死了,師父也死了,她好像又變成一個人了,像是一根被剪斷了線的風箏,飄在半空里,忽然就覺得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了。
梵無念看著她默了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手腕上褪下一顆菩提子佛珠,遞到紀楚楚身前。
「這顆佛珠可以保命。一定要隨身帶著,不可離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