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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紀楚楚

  第二張紙寫的是楚望川的身世。

  原來楚望川並非北境本地人,他原籍京城,一家四口,父親是城西一個小書吏,母親替人漿洗衣裳貼補家用,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名叫楚望月。

  後來楚父因一樁舊案被構陷,全家被判流放北境。

  流放路上,楚父舊疾發作,沒能撐過去。

  楚母身體虛弱,又染了時疫,也死在半途。

  按當時押解官差登記的名單,楚家四口人,到北境的只剩楚望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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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裴石查到,當年楚家被流放之前,曾變賣祖產四處打點,使了一筆銀子,買通了押解的官差。

  那官差在流放路上找了兩個屍體來頂替。

  所以楚父楚母也許確實是死了,但楚望月沒有死,她被一戶紀姓人家悄悄帶走,改名紀楚楚,從此再沒有回過北境。

  裴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從袖中又抽出一張摺疊的紙。

  「楚望月被紀家收養之後,日子也不好過。沒多久,收養她的紀家夫婦便先後過世。

  她被過繼給了紀家的本家兄弟,也就是她後來的養父。

  這養父好吃懶做,把她當奴婢使喚。前幾年,這家人為了攀附崔記繡莊,才把紀楚楚送到了繡莊當學徒。」

  梵無念放下那兩張紙,良久沒有說話。

  紀楚楚就是楚望月的消息像一根針,將北境三村案和崔記繡莊案這兩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硬生生縫在了一起。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油燈的火苗被窗外灌進來的夜風撩了一下,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一同晃動。

  梵無念抬起頭,聲音有些低:「楚望川在柳溝村,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物,或者未了的事?」

  裴石想了想道:「柳溝村被屠之後,北境府衙清理現場時確實收過一批村民遺物,登記造冊後無人認領,一直收在北境府衙的庫房裡。

  北境府衙那邊還沒把完整的清單傳過來,但據裴某所知,有一樣東西是在楚望川屍身上找到的。」

  他說著又抽出第三張紙遞過去:「是一塊玉。不是值錢物件,像是自己雕的。上頭刻著兩隻燕子,背面刻了一個『月』字。」

  「楚望月。」梵無念低聲道。

  裴石點點頭:「正是楚望月的『月』字。」

  梵無念看著紙上畫的那塊玉的圖樣。

  玉質普通,雕工粗拙,燕子不像燕子,倒像兩隻歪頭倚在一起的小雀。

  梵無念將那三張紙仔細疊好,收進袖中,站起身朝裴石深深一禮:「多謝裴大人,這些消息對我至關重要。只是還望裴大人不要對旁人提起。」

  裴石連忙起身回禮,道:「無念大師放心,裴某不是多嘴的人。這些卷宗你留著,若有需要,明日我再讓人送一份。」

  他說完也不多留,拱了拱手,帶著那小廝出了門。

  院門合攏後,裴石在巷中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柳泉巷上空那一方青灰的天,呵出一口白霧,轉身走進了漸深的暮色里。

  梵無念合上院門,回到書房,把袖中那三張紙重新取出來,展平,放在經書旁邊。

  油燈的火舌晃了晃,將「楚望月」「紀楚楚」「沈自山」這幾個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撥了撥腕間的菩提子佛珠,心緒卻比方才更沉。

  有人在北境三村案里殺了楚望川,有人在崔記繡莊案里殺了四個木命繡娘,而這兩案之間,如今多了一根誰也沒想到的線。

  只是巧合嗎?

  他抬手按在紙上,慢慢收緊。

  不知過了多久,炭盆里的火漸漸暗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發現天已經黑透了,只有院角桂花樹枝上還托著幾片殘雪,被夜色襯得像幾片冷白的碎玉。

  他站起身,朝屋內走去。

  尋九不在,屋子裡空得很。

  他走到裡屋門口,推開門,看到榻上那床疊得整齊的被褥,忽然覺得今晚的柳泉巷,冷得有些過分。

  第二天一早,梵無念先去了鎮妖司。

  秦文淵不在,值夜的緝妖使說都督天不亮就出去了,只留了句話,說若無念大師來了,讓他自便。

  梵無念在秦文淵的桌案上留了張字條,便轉身出了鎮妖司,往長興巷的崔記繡莊走去。

  皇城已經大亮了。

  昨夜又下過一場小雪,長興巷的青石板路被來往的鞋履踩得半是泥濘半是碎雪,巷口那家早開門的茶鋪里坐著幾個喝粗茶吃油餅的腳夫,正議論南城之前出的事。

  梵無念從他們身旁走過到崔記繡莊門口時,正看見一個緝妖使蹲在門邊,借著從門縫漏進去的光翻看一本舊簿子。

  那緝妖使見他來了,忙把舊簿子塞回懷裡,抱拳叫了聲「大師」。

  梵無念點點頭:「案發後繡莊裡的人都安置在哪裡?」

  緝妖使拱了拱手:「回大師,崔瑩死後,府衙一開始沒當回事,繡莊裡的人還照常住在後院,直到後來接連又死了三個繡娘,才把剩下的人帶到了前院的廂房裡暫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個叫紀楚楚的學徒也在,這幾日吃住都在廂房裡,沒有離開。」

  梵無念讓他在門口守著,自己跨進了院門。

  院裡的積雪半化不化,石板上濕漉漉一片,那幾株月季枯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穿過正屋,拐進西邊那排廂房。

  廂房前的台階上掃出了一條窄路,旁邊堆著掃碎的冰碴,一個穿著素色棉襖的姑娘正蹲在屋檐下生爐子。

  爐膛里的火還沒旺起來,只冒出幾縷淡青的煙,被晨風一吹,散在半空里。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正是紀楚楚。

  她看見梵無念,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根撥炭的火筷。

  她臉色比前幾天更白,唇上沒什麼血色,眼睛也陷下去一些,像是好些天沒睡好。

  她朝梵無念福了福身,動作有些侷促,火筷沒來得及放下,又覺得不妥,匆忙把火筷擱在爐子邊上。

  梵無念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上。

  那上面有幾道極淺的舊疤,被爐火映得發白。

  他在她面前站定,沒有急著問,只把手裡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那是他路過茶鋪時買的兩個熱芝麻餅,包在油紙里還冒著熱氣。

  紀楚楚沒料到他會帶吃的來,站在原地沒動。

  梵無念說:「先吃些東西,我有幾句話問你。」

  她把油紙包接過去,小聲道了謝,卻沒有吃,只捧著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