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臉上那點笑倏地收了。
他挑起眉,聲音冷了下來:「讓我暴露有什麼好處。你不要忘了,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盯著秦文淵的眼睛,目光陰沉,「讓梵無念知道是你一直在暗中誤導他,他信任的人騙了他。你猜他會不會對你失望。」
他頓了頓,語氣又緩了下來,只是那點溫和像是一層薄薄的蜜糖,底下全是淬了毒的刀。
「他把你當兄弟,你瞞著他做了那麼多事。他知道真相後,你覺得他還能站在你這邊?秦都督。」
聞言,秦文淵霍然轉頭看向身側的顧長風。
他的瞳孔在暗紅色的幽光里微微收縮,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看著顧長風,張了張嘴,那些壓在喉嚨里的憤怒與不甘像岩漿一樣翻湧,卻硬生生被堵在胸口。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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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處,那團黑色物質又猛地跳動了一下,發出一陣極低的、像是無數人同時倒吸冷氣般的嗡鳴。
暗紅色的幽光映在兩人對峙的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爬滿青苔的石壁上,像兩頭撕扯不休的困獸。
柳泉巷,院子裡。
冬日的陽光鋪在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那點微弱的熱氣化不開枝頭壓著的積雪,只有檐角偶爾滴落幾滴融化的冰水,一下一下敲在廊下的石階上。
梵無念坐在書房的桌案邊,手邊攤著一卷經書,但看得並不認真。
他翻過一頁,停了好一會兒,目光還沒從上一頁的某行字上移開。
因為他知道,尋九正坐在窗邊看他。
尋九半靠在小榻上,手裡捧著裴石前日送來的那盒果乾,嚼得腮幫子微動。
果乾酸甜,是南疆運來的杏脯。
他一邊吃著,一邊歪頭看和尚。
離雲山君和夜行晏離開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和尚一切如常,誦經、看卷宗、餵兔子,甚至還能在夜裡安安穩穩地和他相擁而眠。
可尋九就是覺得,和尚有事瞞著他。
尋九說不清那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每次和尚垂眼替他攏髮絲時,那雙眼底總像壓著什麼。
他熟悉那種沉靜,也熟悉那種溫柔,但如今的溫柔底下,多了點讓他不安的東西。
他又丟了一顆果乾到嘴裡,眯了眯眼。
不行,不能這麼耗下去。
他得親自回一趟若木山,去找白鶴。
白鶴的性子他清楚,若不想說,怎麼問都白搭。
但夜行晏不一樣。
只要讓他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大半,再裝作不經意地詐一詐,不怕他不漏出點什麼。
尋九把最後一口果乾咽下,拍了拍指尖沾著的糖粉,起身走到梵無念身邊。
梵無念看似在看書,餘光卻一直落在尋九身上。
見他走過來,放下經書,順勢伸出手,牽住尋九遞過來的手,輕輕一帶,讓他坐在自己懷裡。
梵無念環著尋九的腰,低頭看著他,指尖習慣性地將他鬢邊散落的幾縷黑髮攏到耳後,聲音輕柔:「小九今天不睡覺了嗎?」
自從雲山君和夜行晏走後,小九就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嗜睡,整日整夜地守著他,連打盹都少了許多。
他知道,小九是在擔心他。
尋九也看著梵無念,搖了搖頭:「不睡了。我打算回一趟若木山,過兩天就回來。」
梵無念攏髮絲的動作停了下來,手指還停在他耳畔。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回去做什麼?我和你一起。」
尋九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畫著圈,語氣聽起來隨意得很:「不用。我很久沒有回若木山了,回去看看就回來。而且裴石那邊可能隨時會來,家裡總得留個人。」
不能讓和尚跟去。他要回去了,還怎麼找夜行晏問話。
梵無念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得出尋九在搪塞,可小九說得也不無道理。
裴石那邊確實隨時可能差人送消息來。
他更清楚小九回若木山的真正目的。
小九想去找雲山君問個明白。但也正因為雲山君在那裡,他反而不那麼擔心。
梵無念垂下眼,把尋九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良久,才點了點頭:「好。我在柳泉巷等你回來。」
尋九見他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也怕和尚反悔,便湊上前在他唇角落下個極輕極快的吻。
他正要從梵無念懷裡起身,後頸卻被輕輕扣住。
梵無念追了上來,低頭將這個淺淡的離別吻加深,唇舌溫柔而克制地廝磨,一直到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才緩緩分開。
尋九喘息還未勻,眼尾已被這個吻磨得微微發紅。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似乎還在嘗那個吻的餘味,桃花眼彎起來,促狹地看著梵無念:「和尚,我走了。你等我。」
「好。」
梵無念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啞,可眼神比方才亮了一點,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一眼不眨地送出去,再一眼不眨地等他回來。
尋九起身走出書房,又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他一眼。
梵無念就站在書房門口,廊下未化的積雪映得他眉眼愈發清冷。
尋九揮了揮手,足尖一點,便消失在了院牆之外。
梵無念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他抬起手,腕間菩提子佛珠被他撥得飛快,一顆,兩顆,十七顆,像是要壓住那陣沒來由的心慌。
站了不知多久,他正要轉身回屋,院門卻被人輕輕敲響了。
冬日的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巷子裡薄雪映著天光,泛出一層冷白。
梵無念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裴石。
今日沒穿官袍,只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頭披了件灰鼠皮的鶴氅,領口翻出一小截素白交領。
他身後還跟著那個年輕小廝,懷裡抱著一摞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卷宗。
看見梵無念,裴石拱了拱手,道了聲「無念大師」。
語氣和上次一樣客氣,只是臉色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眼角的細紋在暮色里顯得更深。
梵無念側身讓他進門。
裴石跟著他進了書房,在桌案對面坐下。
炭盆里火星噼啪一響,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裴石接過梵無念遞來的熱茶暖了暖手,倒沒多寒暄,從袖中取出兩張寫滿字的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兩張紙還很新,摺痕清晰,顯然是他親自整理謄抄的。
「大師要查的事,有結果了。」他低聲道。
梵無念伸手接過,就著燈火垂眼看下去,眉頭越蹙越緊。
第一張紙寫的是沈自山的履歷。
沈自山,北境鎮撫使,調任北境之前,曾在皇城鎮妖司做過五年緝妖使。
那五年裡,他一直跟在顧長風身邊,從最底層的巡查緝妖使做到統領一支小隊。
北境鎮撫使的職位,也是顧長風一力舉薦的,秦文淵當時並未多問,便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