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梵無念忽然往前一步,趁他走神的間隙握住了他的手,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反客為主。
「山君前輩應該和我說什麼嗎?小九,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尋九頓了一下。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慌亂。
這和尚現在學會轉移話題了。
他把手從梵無念掌心裡抽出來,轉身就往屋裡走。
「沒有,走了,進屋。」
梵無念站在原地,看著尋九走得快了幾分的背影。
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另外這邊。
此時的顧長風正沿著鎮妖司地底密牢的石階緩步而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他手中的燭台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輕輕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爬滿青苔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這裡是鎮妖司的最底層,連值夜的緝妖使都不知道這間密牢的存在。
它被建在密庫的正下方,入口藏在一面刻滿鎮壓符文的石牆後面。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玄鐵門,門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鎮妖符文。
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經被另一種暗紅色的陣法覆蓋、侵蝕,像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啃噬殆盡。
他抬手按在鐵門上,暗紅色的陣紋在他掌下微微一亮,鐵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壁全是冷硬的青磚,牆角滲出的水珠順著磚縫滑落,在靜默中發出極細微的啪嗒聲。
密室里沒有燈,唯一的光源是他手中那盞燭台,以及密室中央那團懸浮在半空中的東西本身。
它通體漆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濃霧,又像是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每一次跳動,它的體積便膨脹一圈,表面翻滾著無數張扭曲的面孔。
那些面孔他認得,有老人,有孩子,有壯年的獵戶,有抱著嬰兒的婦人。
他們大張著嘴,無聲地尖叫,想要從這團濃霧中掙脫出來,卻只能被更深的黑暗拖回去,融化,分解,成為它的一部分。
這是北境三村那三百多口人的魂魄。
幾個月前那批影衛把他們一個接一個餵給它的時候,它只有拳頭那麼大,只能吞下一個零碎的魂魄就蜷縮在角落裡抽搐半天。
現在它已經大到足以填滿半間密室,吞一個完整的魂魄連頓都不打。
顧長風把燭台擱在牆角的石台上,走到那團黑色物質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封著一縷極淡的幽藍色光暈,是一個新死的魂魄,還沒來得及消散便被封了進去。
他拔開瓶塞,將那縷幽魂輕輕倒了出來。
幽魂剛從瓶中飄出,還沒來得及成形,便被那團黑色物質猛地吸了進去。
黑色物質表面翻湧了一陣,幽藍的光在它體內掙扎了幾下,很快便被同化成濃郁的漆黑。
它膨脹的體積又大了些許,跳動的節奏也更快了,一下一下,像是某種迫不及待的心跳。
顧長風伸出手,用手指撫過黑色物質翻滾的表面。
那些扭曲的面孔在他的指腹下無聲地尖叫,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被無數隻冰冷的手同時攥住。
他看著那些面孔,看著他們被吞噬、被碾碎、被同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快了。
他已經等了太久。
從那個簽下和平契約的懦弱盟約被刻在石碑上那天起,從妖族撤出邊境、人族歌功頌德、所有人都忘了那些死在妖爪下的亡魂那天起。
他在鎮妖司待了近二十年,親手簽發了無數份剿妖令,也親手壓下了無數份妖族襲擊邊境的急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和平是假的。
人族和妖族,永遠不可能和平共處。
只有讓戰爭重新開始,只有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些坐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文官們才會明白。
妖,生來就該被趕盡殺絕。
而眼前這團東西,就是那把鑰匙。
等它再吞噬足夠的魂魄,它就會破開這間密室,破開鎮妖司的地基,然後以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將整座皇城變成修羅場。
到那時候,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戰爭。
燭台上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上殘留的一縷黑色的殘跡。
快了。
他已經能感覺到,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顧長風緩緩握緊拳頭,忽然轉頭看向身後黑暗的拐角處:「誰在那裡。」
秦文淵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沒有提燈,整個人像是從黑暗裡長出來的一樣,只有玄色官服上暗金色的紋章在黑色物質的幽光映照下若隱若現。
他走到地牢前,看著那團不斷翻滾膨脹的黑色東西,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扭曲嘶嚎的面孔。
「小淵,你來了。」
顧長風轉過身,臉上掛著溫和笑意,語氣輕快,「快來看看它,它越來越強大了。」
秦文淵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團東西,眉頭緊蹙:「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死牢里那些死囚的魂魄,還不夠嗎?」
顧長風的目光從秦文淵臉上移到地牢里。
那團黑色物質正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巨大的、瀕臨爆發的心臟。
它的表面不斷浮起又沉下的面孔,是他等了近二十年才等來的傑作。
「你說那些死囚的魂魄?」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那些人的魂魄腌臢污穢,怎麼能跟北境那些人的魂魄相比。」
秦文淵攥緊了拳頭,終於轉頭看向顧長風,眼神冷得像刀:「你就不怕我揭穿你。」
顧長風迎上他的視線,走近一步。
他拍了拍秦文淵的肩膀看著他緊抿的唇,笑了笑,語氣篤定而從容:「小淵捨得嗎?這可是你師父的心血。山河的心愿馬上就要實現了,你忍心將它扼殺掉嗎?」
他湊近秦文淵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那些臉。從你隱瞞真相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幫凶。
沒有你,我怎麼可能在鎮妖司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今天。
小淵,這裡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秦文淵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了滾。
顧長風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他這個師侄,果然一遇到和顧山河有關的事就會妥協。
「這次崔記繡莊的案子,我已經找好了替罪羊。」
顧長風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和北境三村的案子一樣,你引著梵無念往妖族那邊查就行。」
秦文淵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長風,一字一句地說:「這次我不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