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晏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雲山君這麼平靜。
上次在藏書閣還要打要殺的，現在這是……不氣了？他小心地問：「那、那你現在要去哪裡？」
「九曜皇城。」
「可是，你剛才……」夜行晏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
「我不會殺那和尚。」雲山君打斷他。
夜行晏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那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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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君低頭看著兩人十指交扣的手，點了點頭。
兩人手牽手穿過飛橋，鹿茗正從妖將堂方向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密報，遠遠看到盟主和山君大人手牽手走在飛橋上，立刻剎住腳步，轉過身，快步往回走。
密報可以等會再送，保命要緊。
夜行晏眼角餘光瞥見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唇角微微翹了一下，心想這個月給鹿茗加俸祿。
雲山君偏頭看了他一眼：「在笑什麼？」
夜行晏立刻收斂表情，正色道：「沒有，只是覺得今天天氣不錯。」
雲山君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珠光照亮的崖壁，萬妖盟的穹頂永遠是不變的青白色，沒有雲，沒有雨，連風都是從暗淵深處灌上來的冷氣。
他收回目光，搖開摺扇。
……
傍晚時分，冬日天短，暮色已從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沉了下來，將柳泉巷的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朦朧的青灰。
梵無念坐在正屋的桌案前，手邊攤著秦文淵下午送來的崔記繡莊案卷宗，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輕輕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他剛翻過一頁，便聽到裡屋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他放下卷宗，輕手輕腳地走到裡屋門口，掀開布簾看了一眼。
床榻上，尋九側身躺著，白髮散在枕上。
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梵無念放下布簾，重新坐回桌案前。
剛拿起卷宗，院門便被人敲響了。
他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站起身，走到院門後，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約莫五十出頭，身量清瘦，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穿一身刑部二品官員的官袍，緋色衣料上繡著雲雁的補子，領口和袖口熨帖得一絲不苟。
臉上的皺紋不深，但眼角的細紋和鬢邊那幾縷花白的髮絲還是暴露了他的年紀。
他的眉毛濃而整齊，眉尾微微下垂，給人一種溫和好說話的錯覺。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小廝，手裡捧著幾個包裝精緻的點心，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站在巷道的薄雪裡。
梵無念看到來人，頓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今天帶小九去找這位裴大人。
他還沒來得及去，裴石倒先來了。
裴石看到梵無念開門，立刻拱了拱手，臉上掛起一個笑，「無念大師，不請自來，多有打擾。」
他今日在刑部當值聽到底下的人說在崔記繡莊附近看到了梵無念，然後便打聽了梵無念的住處。
梵無念拱手回禮：「裴大人，好久不見。」
梵無念側身讓他進了院子，引著他往正屋走。
裴石跟著他跨進院門，走過青磚墁地的院子時，目光在桂花樹下的石桌石凳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廊下那幾盞還沒點亮的素色紗燈。
他笑著說：「這院子雖不大，倒是個清靜所在，大師好眼光。」
進了正房。
裴石抬眼環顧了一下正房的陳設，目光在裡屋緊閉的門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他在客椅上坐下，帶來的小廝將禮盒擱在門邊的矮几上，自己則退到了廊下，垂手候著。
梵無念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裴石雙手接過，卻沒有急著喝，只是將茶盞捧在手心裡暖著。
他斟酌了片刻才開口：「聽說無念大師已經還俗了，今日冒昧登門，是想請問大師，是否有結親的打算。」
他把茶盞擱在桌上，抬眼看向梵無念，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多了幾分期待，「小女雲瑤對大師一直有仰慕之情，大師之前救過那丫頭，這麼多年了她一直念念不忘。」
梵無念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裴石不請自來，竟然是來說親的。
他正要開口拒絕，餘光忽然瞥見裴石身後那道半開的裡屋門。
尋九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靠在裡屋的門框上，白髮披散在肩頭，外袍松松垮垮地披著，一隻手還揉著眼睛。
他剛睡醒，腦子還有些迷糊，走到門口就聽到有人在跟和尚說話。
尋九的動作停了一下，桃花眼裡最後一點困意也散了。
裴石注意到梵無念的神情忽然變得柔和，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去，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裡屋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白髮紅衣，眉眼如畫，好看得不像這凡塵俗世里的人。
那人從裡屋出來的，披著外袍，頭髮散著，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忽然就明白了無念大師為什麼突然還俗，也明白了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有多不合時宜。
裴石在刑部待了這麼多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此刻卻覺得屁股底下這把客椅像是長了刺。
他端著茶盞，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低頭盯著茶麵上浮著的幾片細碎茶葉。
尋九挑了挑眉。
這才在皇城住下幾天，就有人上門來說親。
果然還是要把和尚帶回若木山才行，那地方不是誰都能上去的，至少說媒的肯定上不去。
他沒有看裴石，徑直走到梵無念身邊坐下。
梵無念倒了一杯溫茶放到他手心裡，抬手攏了攏他睡散的髮絲，指尖穿過白髮，將它們理順，重新撥到肩後。
然後他握住尋九的手，十指交扣，擱在自己膝上，才抬眼看向裴石，聲音平穩而坦然：「裴大人，這是尋九。我們快成親了。」
裴石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果然是這種關係。
他在心裡把來之前想好的說辭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那些夸女兒端莊賢惠的話，那些暗示兩家結親於彼此都有好處的委婉措辭，此刻全都變成了笑話。
他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就把那點尷尬壓了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然後輕咳一聲，正色道：「無念大師，方才的話就當裴某沒有說過。」
他頓了頓，又拱了拱手，語氣誠懇，「恭喜恭喜，到時候還要向無念大師討一杯喜酒喝。」
梵無念笑了笑：「多謝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