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率先掀開車簾跳下車,整了整官服的袖口,回頭看著還在車廂里的兩人。
「現場還保持著發現最後一具屍體時的樣子,我讓手下的人都沒動過。」
梵無念合上卷宗,牽住尋九的手,彎腰下了馬車。
長興巷是一條窄巷,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今早被衙役們踩亂了的積雪,巷口已經拉了禁入的繩索,幾個緝妖使守在兩側。
巷子深處那間繡莊的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寫著「崔記」二字。
從門縫裡透出一股極淡的甜腥味,混著繡莊裡常年不散的染料和絲線氣息,在冬日的冷風裡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秦文淵掀開禁入繩索,引著兩人跨進院門。
繡莊不大,前院是待客的門面,後院是繡娘們做活的地方。
院裡的積雪被來往的緝妖使踩得零散,幾株枯敗的月季歪歪斜斜地立在牆角,枝幹上還掛著幾條被雪打濕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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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淵邊走邊補充案情細節。
四名死者的身份已經查清,崔瑩是繡莊當家,另外三人都是她手下的繡娘。
死因一致,都是被抽了全身大半血液,但體表沒有掙扎痕跡,也沒有外傷,只有胸口一處極細的針孔。
府衙仵作驗了三次都沒查出什麼,轉給鎮妖司後,鎮妖司的驗妖師也一籌莫展,只能確定不是尋常兇器所致。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繡房門口。
秦文淵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窗欞上新糊的素白窗紙將日光濾成一片柔和的灰白。
四張繡架並排立著,每張繡架上都蒙著一塊白布。
秦文淵掀開最近的那塊白布,繡架上是一方還未完成的嫁衣料子,大紅的錦緞上繡著半隻鳳凰的尾羽,針腳細密,鳳凰的眼睛還沒繡上去。
尋九站在繡房中央,肩上蹲著剛從披風裡探出腦袋的灰兔。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目光從那四張被白布蒙住的繡架上一一掃過。
這間屋子給他的感覺很不好。
他走到窗欞前,抬手摸了一下窗框上沿,指尖沾了一層灰塵。
這屋子其他地方都被人仔細擦過了,唯獨窗框上沿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還留著薄薄一層灰。
尋九把手指湊到鼻尖嗅了嗅,灰塵里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牆角那幾株枯敗月季的排列有些古怪。
尋九抬起頭,看向秦文淵:「你們鎮妖司之前來查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妖氣?」
秦文淵搖了搖頭。
他帶的緝妖使里不乏感知敏銳的修士,但所有人都說現場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妖氣殘留。
梵無念沒有說話,走到最近的那張繡架前,抬手覆上嫁衣料子,掌心散出極淡的金光。
片刻後他收回手,眉心微蹙。
「確實沒有妖氣。」
他收回手,看向秦文淵,「現場除了繡娘,還有什麼人進出過?」
秦文淵讓守在門口的緝妖使去把案發後第一個到現場的繡莊學徒叫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素色棉襖的年輕姑娘被帶了進來。
來人是崔瑩生前收的最後一個學徒,叫紀楚楚,今年才十七歲,在繡莊已經待了四年。
她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聲音還帶著幾分哽咽。
紀楚楚走到幾人面前,朝他們一一行禮。
秦文淵開口問她話,她斷斷續續地答了。
說她跟著師父學了四年繡藝,師父對她們很好,從不讓她們夜裡繡作品,說那樣很傷眼睛。
又說幾位繡娘平日裡相處也十分和睦,從未有過口角。
秦文淵看著低頭垂目的紀楚楚,又問:「你發現屍體時是什麼情況?」
紀楚楚攥緊了棉襖邊緣,哽咽著說:「師父和最後一位繡娘的屍體都是我發現的。
那天早上,我去繡房打掃,推開門就看到師父坐在繡架前,手裡還捏著繡針。
我以為師父早起來趕嫁衣的進度,叫了兩聲沒反應,走近才發現人已經沒了氣息。」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三人,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滿是篤定:「大人,師父的身體一直很好,從來沒有心疾的毛病。肯定不是過勞的原因,請幾位大人一定要查出兇手是誰。」
梵無念看著紀楚楚的眼睛,片刻後開口:「你知道崔瑩死前都接觸過什麼人嗎?」
紀楚楚又垂下眼瞼,認真地想了很久才開口。
「那段時間繡莊接了一批急單,我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繡房裡趕工,幾乎沒出過門。師父她更是連吃飯都在繡架前,沒見她見過什麼外人。」
聞言,三人默了默。
秦文淵讓手下把紀楚楚先帶下去休息,但沒有讓她離開鎮妖司的監視範圍。
梵無念站在繡架前。
他的目光從半隻鳳凰的尾羽上移開,落在角落裡那張空著的繡架上。
時間緊,有用的信息太少,現場還被人清理過了。
梵無念抬起頭,看向秦文淵:「秦都督,卷宗可以送一份去柳泉巷嗎?」
秦文淵站在繡架旁,點了點頭:「可以,我現在讓人去辦。」
說完他看了一眼還站在窗欞前的尋九,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鞋底踩在院中的積雪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很快消失在門外。
屋裡安靜下來。
梵無念走到尋九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用拇指搓著他的手背,替他暖著。
他抬眼看著尋九:「累嗎?晚點帶你去一個地方。」
尋九搖了搖頭。
他不累,只是覺得這屋子讓他不太舒服。
他反扣住梵無念的手指,將他拉近了些,仰頭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
「我們要去哪裡?」
梵無念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他的手,牽著他往外走。
兩人穿過繡莊的前院,院角那幾株枯敗的月季還在冷風裡瑟瑟發抖。
出了柳條巷,馬車還停在巷口,車夫見兩人出來,連忙掀開車簾。
梵無念扶著尋九上了車,自己在挨著他坐下。
馬車緩緩駛動,梵無念說:「先回柳泉巷。看看卷宗,等秦文淵的消息。」
他頓了頓,看著尋九的眼睛,聲音又輕了幾分,「你昨晚沒睡好,回去再睡一會兒,睡醒帶你去。」
尋九靠在車壁上,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他把梵無念的手拉過來,枕在自己臉側,蹭了蹭,閉上眼睛。
昨晚沒睡好是誰害的,這和尚心裡沒數嗎。
不過他現在心情不錯,不想跟他計較。
梵無念任由他枕著自己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尋九的後背,將他往自己身邊攏了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