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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隱瞞

  翌日清晨,細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薄薄的日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將院子裡積了一夜的雪染上一層極淡的琥珀色。

  梵無念醒得很早。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熟睡的人。

  尋九的臉埋在他肩窩裡,白髮散了他一臂,呼吸均勻而綿長。

  昨晚他失控了,那些壓在心底的愧疚和心疼在紅塵引的催化下盡數翻湧上來,讓他差點忘了克制。

  他的目光落在尋九從被沿露出的鎖骨上,那裡印著幾處深淺不一的紅痕,是他昨晚留下的。

  梵無念伸出手,指腹撫過那片痕跡,動作很輕。

  他輕輕將尋九的頭從自己肩窩裡挪到枕上,正要起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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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九還閉著眼,睫毛都沒動一下,手指卻精準地扣在他的腕間,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去哪裡。」

  「鎮妖司。」梵無念停下動作,側過身看著他,「昨晚的事,得去找秦文淵。」

  尋九睜開眼,桃花眼裡還殘留著幾分困意,但那隻扣在他腕間的手一點沒松。

  他看著梵無念,語氣難得認真:「和尚,你有沒有想過,秦文淵在這件事裡充當什麼角色?」

  梵無念的動作頓了一下。

  尋九繼續往下說,聲音不疾不徐。

  「顧長風是他師叔,在鎮妖司待了近二十年。

  秦文淵是否知道北境三村的屠村人就是顧長風?

  如果知道,為什麼還要朝著錯誤的方向一直查,查到萬妖盟?

  如果不知道,現在告訴他,是不是將他置於危險之中。

  顧長風在鎮妖司根基深厚,能瞞著秦文淵做這麼多事,他身邊的眼線不會少。」

  他把梵無念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像是在安撫,說出口的話卻冷靜得近乎冷酷,「如果秦文淵也是同謀。我們現在說出來,就是自投羅網。」

  梵無念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九分析得不無道理,自己還不夠冷靜。

  他反握住尋九的手,十指交扣,聲音平穩:「好,先不說。但我相信他。」

  尋九看著梵無念認真的側臉,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了。

  梵無念起身,從床尾拿過錦袍,系好腰帶,又將腕間的菩提子佛珠重新繞好。

  他穿戴整齊後,轉過身,拿起尋九搭在床尾的外袍,走到床邊。

  尋九已經坐起來,白髮披散在肩頭,正低頭系裡衣的系帶。

  梵無念彎腰,將外袍披在他肩上,手指攏過他的髮絲,將頭髮攏到衣領外面,

  然後系腰帶,梳順白髮,用紅繩重新束好,最後是鞋襪。

  幫他穿戴整齊後梵無念才轉身出去開院門。

  門口站著的緝妖使抱拳行禮,語氣恭敬而急切:「無念大師,秦都督請您去一趟鎮妖司。今早有人來報,說南城,長興巷,崔記繡莊發生了連環兇案。」

  梵無念接過對方遞來的卷宗,翻開掃了一眼。

  他抬起頭,和站在正屋門口的尋九對視了一眼。

  尋九靠在門框上,肩上蹲著剛從屋裡蹦出來的灰兔,手裡拿著一件玄色披風,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

  梵無念合上卷宗還給緝妖使,說了聲稍等。

  尋九已經走到他身邊,把披風遞給他,又給自己也披了一件,順手將灰兔塞進懷裡。

  梵無念替他攏了攏披風的領口,低頭在他額間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直起身,對等在門口的緝妖使點了點頭:「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院門,巷口的積雪還沒人掃,薄薄的雪面上印著幾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梵無念握著尋九的手,踏著晨光往鎮妖司的方向走去。

  灰兔從尋九懷裡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被冷風吹得緊貼後背,又縮了回去。

  梵無念和尋九趕到鎮妖司時,天色已經大亮。

  朱漆大門前的積雪被掃到了兩側,堆成幾個半人高的雪堆,門口站崗的緝妖使刀柄上凝了一層薄霜。

  秦文淵正好從大門裡邁步出來,身上的披風還沒系好。

  他看到兩人便抬手示意他們別下馬車,自己鑽進了兩人的青帷馬車裡。

  炭爐里的火燒得正旺,車廂里暖意融融,和外面冬日的蕭瑟隔著薄薄一道車簾。

  秦文淵靠在車廂壁上,眼下一圈烏青,官服還是昨天那件,看起來一夜沒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放下時手指不經意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梵無念注意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

  馬車剛駛出去,梵無念便開口。

  「內鬼的事查得如何。」

  秦文淵掀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動作頓了一下,才回過頭來,語氣隨意。

  「顧指揮使不在鎮妖司,要等他回來。」

  說完他放下車簾,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然後很快收住了,靠在車廂壁上,把話題岔開。

  「今天叫你們來,是因為崔記繡莊的案子。」

  尋九靠在梵無念身上,半闔著桃花眼,好像對這兩人的談話毫無興趣,手指卻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梵無念的袖口邊沿打轉。

  梵無念則眉頭微微一蹙。

  秦文淵從懷裡掏出一份卷宗遞給梵無念,開始從頭說起。

  這件案子發生在一個月前,當時死了第一個繡娘。

  那繡娘叫崔瑩,是崔記繡莊的當家,死在繡架前,死時手裡還捏著繡針,面目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案子報給了府衙,仵作驗過之後認定是勞累過度引發的心疾,屬意外身亡,便結了案。

  沒想到過了沒幾天,又死了第二個繡娘,死狀和崔瑩如出一轍。

  府衙覺得蹊蹺,但還沒等他們查出什麼,第三個、第四個繡娘又接連死了。

  一個月內連死四人,死狀一模一樣。

  府衙意識到事情不對勁,這才把案子轉到了鎮妖司。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幾道結了薄冰的車轍,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梵無念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

  崔瑩的名字映入眼帘時,他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停了一下。

  旁邊附著一幅小小的畫像,畫上的女子面容溫婉,發間簪著一朵半開的芍藥。

  卷宗里還夾著仵作的驗屍格目,上面詳細記錄了四名死者的致命傷位置和死狀。

  致命傷都只有胸口一處極細的針孔,像是被繡花針刺穿了心脈。

  渾身上下找不到第二處傷口,四名死者的死狀如出一轍。

  尋九靠在他身上,目光在那些驗屍記錄上掃了一圈。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梵無念垂下來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眼。

  這案子不對勁,他們都清楚。

  馬車在長興巷口緩緩停下,車夫的聲音響起:「都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