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到了長公主府。
秦文淵提前讓人來傳過話,府里的下人早早候在門口,引著他們穿過被抄了一半的庭院,往最深處那間獨立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枯枝敗葉堆在牆角無人清掃,池子裡的水已經幹了,露出底下乾裂的淤泥。
昔日氣派非凡的長公主府,如今只剩一個空殼子,連廊下掛著的燈籠都褪了色,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辰星予被禁足在最深處的小院裡。
院門虛掩,門口守著兩個年邁的婆子,正坐在門檻上打盹,看到有人來才慌忙站起來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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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淵揮了揮手,兩人便識趣地退到院外。
院子裡倒也乾淨,青磚地剛掃過,窗欞上糊著新換的素白窗紙。
辰星予身邊那個叫拾翠的宮女還守著她,端了碗熱粥站在廊下。
她看到梵無念一行人進來,端著碗遠遠行了個禮,眼眶有些紅,但沒說話。
辰星予正坐在正廳的榆木椅上,懷裡抱著個繡金線的枕頭,低著頭,輕聲細語地和那枕頭說著話。
她身上還是錦衣華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著兩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仍是公主的體面。
只臉上那道燒傷的疤破壞了所有的端莊。
從左邊眉骨蜿蜒到下頜,將那張曾經精心保養的臉生生扯碎,露出底下猙獰的嫩紅色新肉。
辰星予聽見腳步聲並沒有抬起頭,但是餘光已經掃過三人。
掃到梵無念身上時,她的眼珠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縫。
然後她看到了梵無念牽著的手,那隻手修長白皙,鬆鬆地扣在梵無念的指縫間。
她的餘光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到了尋九的臉。
她攥緊了懷裡的枕頭。
那枕頭被她掐得變了形,裡面填充的軟棉從針腳縫隙里擠出來。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繼續對著枕頭輕聲細語,像是剛才那一瞬的裂痕從未出現過。
尋九靠在梵無念身上打了個哈欠。
早上和尚讓他留在家裡睡覺,說天太冷了他不用去。
他沒答應。他要來看看這女人是真瘋還是裝瘋。
現在看到辰星予抱著個枕頭,臉上的燒傷確實挺嚇人,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指甲染著淡粉的蔻丹,連衣襟上的盤扣都扣得整整齊齊。
尋九勾了勾嘴角,眼底卻沒有笑意。
看來是裝瘋,還記得他和和尚。
秦文淵在辰星予身前蹲下,叫了一聲:「長公主。」
辰星予沒有反應,只是抱著枕頭來回搖晃,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仔細聽,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
秦文淵耐著性子,又開口,語氣比平時在鎮妖司審犯人時客氣得多。
「殿下,還記得我嗎?」
辰星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懷裡的枕頭抱得更緊了些,側過身去,用後背對著他,繼續和枕頭說話。
「我帶無念來看你了。」
她置若罔聞。
秦文淵站起來,看著梵無念,攤了攤手。
梵無念蹙眉看著辰星予,剛要上前一步,就被尋九拉住了。
尋九的目光落在辰星予攥緊枕頭的指節上。
那雙桃花眼裡最後一點慵懶也散了,只餘一層冷而亮的銳利。
「我來,我可以看到她的記憶。」
他彎起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裝瘋不如真瘋。
梵無念和秦文淵同時看向他。
他們知道尋九的媚術可以控制人,沒想到連記憶都能翻出來。
梵無念反手握住尋九的手腕,眉間微蹙:「對你有影響嗎?」
尋九搖了搖頭:「對我來說是小意思。」
梵無念看著他,慢慢鬆開了手,點了點頭。
尋九往前邁了一步,走到辰星予面前,撩起衣擺蹲下身,正好和她平齊。
辰星予抬起眼,那張燒傷的臉上還殘留著幾分麻木和茫然。
她張嘴正要像敷衍秦文淵那樣繼續裝瘋,卻在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時瞳孔驟縮。
尋九彎起桃花眼,語氣輕快,像是和許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見呀。」
辰星予眼底還沒來得及湧上懼意,便被尋九倏然收縮成兩道細長豎線的赤紅瞳孔吸了進去。
尋九的目光穿透她的眼睛,一路直入她的識海。
她的記憶碎片像一堆被人打亂的畫卷,零散而混亂。
他撥開那些無關緊要的碎片。
在這些碎片的最深處,他找到了他要的那一幕。
那是一個昏暗的房間,燭火搖曳,看不清四壁的輪廓。
一個穿著怪異的人站在辰星予面前,臉上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伸出手,將一顆通體漆黑的蛇妖妖丹遞到辰星予面前,聲音壓低到幾乎聽不出男女。
辰星予接過妖丹,那張年輕了幾歲的臉上滿是算計和得意,沒有一絲恐懼。
尋九記住了那雙眼睛,記住了眼尾那顆猩紅的痣。
然後把她散開的記憶碎片,重新合攏,退出了她的識海。
整個過程不過片刻。
辰星予的身體軟軟地歪在榆木椅上,眼睛半闔,瞳孔渙散,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她繡著金線的衣襟上。
這一次,不用再裝了。
秦文淵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睛,站起來看著尋九:「怎麼樣?」
尋九直起身,拍了拍衣擺,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看到了,戴著面具,眼尾有一顆紅痣。」
他說完這句話,正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秦文淵臉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住了暫停鍵。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梵無念。
梵無念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眼。
秦文淵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眼尾有紅痣?」
尋九點點頭。
鎮妖司的正二品都督是秦文淵,統領整個鎮妖司。
在他之下設兩名正三品指揮使,分管內外。
一個叫陸懷真,掌對外緝拿、征戰和與各州鎮撫使的聯絡,常年在外奔波,很少留在皇城。
另一個叫顧長風,掌對內情報、密檔、牢獄和人事,整個鎮妖司的案卷都歸他管。
他和前任鎮妖司都督顧山河是師兄弟,師出同門,在鎮妖司待了近二十年,根基深厚,為人低調,辦事穩妥。
秦文淵接手鎮妖司之後,對他一直敬重有加,把他當半個長輩看待,從沒有對他起過疑心。
可眼尾有紅痣的人,正是顧長風。
秦文淵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難得地凝固了。
他從萬妖盟回來之後,把鎮妖司翻了個底朝天,查過管庫房的老吏,查過密庫的進出記錄,查過所有能接觸到蛇妖妖丹的人。
唯獨沒有查過顧長風。
如果那個把妖丹偷運出去的內鬼是顧長風,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掌管密檔和牢獄,想進密庫易如反掌。
他熟悉整個鎮妖司的運作,想抹掉痕跡比任何人都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