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個木盒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房契和兩把鑰匙,轉身遞給梵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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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要的院子。看看去?」
梵無念接過房契和鑰匙,垂眼掃了一遍房契上的字。
地段在皇城東邊的柳泉巷,離鎮妖司不遠,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
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尋九把最後一顆糖炒栗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椅子上站起來,肩上的灰兔也跟著豎起了耳朵。
三人出了鎮妖司,沿著朱雀街往東走。
柳泉巷離鎮妖司不過兩三條街的距離,巷口有棵老槐樹,枝幹虬結,覆著薄薄的積雪。
巷子深處安安靜靜,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炊煙。
秦文淵在一扇新刷了桐油的木門前停下,努了努嘴。
「就是這兒。進去看看,不滿意再換。」
梵無念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院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入目便是一個方正的小院,院子不大,青磚墁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院角種著一棵桂花樹,樹幹有碗口粗,只是眼下正值寒冬,枝頭沒有花,只有幾簇積雪壓在光禿禿的枝椏上。
樹下一張石桌,配著幾個石凳。
院子正北是三間正屋,東西各有一間耳房,東廂是廚房,西廂是間空置的客房。
迴廊從正屋門前延伸出去,串聯起整座院子,廊下掛著幾盞素色的紗燈。
尋九率先跨進院子,踩著青磚走了一圈。
他推開正屋的門,裡面桌椅床榻一應俱全,都是新添的家具,木料算不上名貴,但做工結實,漆面發亮。
他又去東廂看了一眼。
廚房是獨立的一間,灶台是新砌的,旁邊還碼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
他滿意地點點頭,心想這裡有三間正屋,和尚一間,他一間,還能留一間給灰兔。
不過轉念一想,和尚肯定捨不得讓他單獨睡。
那空出來的那間可以改成書房。
和尚雖然還俗了,但經書肯定還是要念的。
梵無念站在院子裡,看著尋九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看著灰兔從尋九肩頭跳下來蹦蹦跳跳地鑽進廚房又鑽出來。
桂花樹上的積雪被風吹落了幾片,簌簌地落在石桌上。
小九喜歡這裡。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轉頭看向靠在院門邊的秦文淵,語氣認真而鄭重:「多謝。」
秦文淵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尋九從東廂跑到西廂,又從西廂跑回正屋。
他嘴角抽了抽,擺擺手。
「別謝我,你那點出差費可不夠買這院子。剩下的錢是我墊的,記得還,利息按皇城錢莊的行情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院子離鎮妖司近,以後有什麼事也方便。你們什麼時候成親,我給你們張羅。」
梵無念看著尋九蹲在桂花樹下用指尖戳石凳上的積雪,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快了。」
秦文淵看著他的側臉。
看著這個自己認識了這麼久、從沒見過他為誰停下腳步的和尚。
如今站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眉眼間全是溫柔。
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站直身子。
「行了,院子也看了,鑰匙也給你了。我先回去,明天一早去長公主府。」
秦文淵擺了擺手,剛要跨出院門,身後便傳來梵無念的聲音。
「等一下。」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北境三村的卷宗,我想再看一遍。」
「怎麼,你有什麼新發現?」
梵無念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在山溪村養傷時和小九一起梳理的那些線索,灰兔的證詞,狼妖體內那顆來歷不明的匿妖珠,還有獵戶灶台下那幾個被改了的字,疑點太多,但沒有一條能串成完整的證據鏈。
他搖了搖頭:「沒有。」
秦文淵看著梵無念。
他沒有多問,只是乾脆地應了一聲:「行。等會兒我讓人給你們送過來。不過只能是備份,原件按規矩只能在鎮妖司調閱,帶不出去。」
梵無念點了點頭。
秦文淵也不再多留,轉身就出了院門。
尋九從桂花樹下站起來,走回梵無念身邊。
他把凍得微涼的指尖塞進梵無念溫熱的掌心裡,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院門,又抬眼看了看他們頭頂那片被晚霞染成淡橘色的天空。
「這院子真好。以後夏天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
梵無念握緊他的手,將那隻冰涼的手攏在掌心裡慢慢搓暖,點了點頭。
「嗯。以後每年夏天都能聞到。」
隨後兩人便牽著手走進了正屋。
兩名緝妖使捧著卷宗敲開院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梵無念接過那摞沉甸甸的案卷,道了聲謝。
緝妖使拱手行禮,說秦都督交代了,這些卷宗無念大師想看到什麼時候都行,看完派人知會一聲,他們再過來取。
梵無念點點頭,目送兩人消失在巷口。
他轉身回到正屋,推開裡間的門。
床榻上,尋九已經睡著了。
梵無念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彎腰將被角重新掖好,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新炭。
炭火噼啪幾聲,重新燒旺了,橘紅的火光映在尋九安靜的睡顏上,將那張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尋九在睡夢中含混地哼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
梵無念伸出手,指腹撫過他的眉心,把那道淺痕一點一點揉開。
尋九的睫毛顫了顫,眉頭舒展開來,翻了個身,本能地將臉貼向他的掌心蹭了一下,又沉沉地睡去了。
梵無念在床邊站了片刻,確認他呼吸平穩,才收回手,轉身走到桌案前坐下,就著那盞還沒熄滅的油燈,翻開了最上面那捲卷宗。
卷宗是鎮妖司的標準格式,記錄得很詳細。
從案發時間、地點、死傷人數,到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位置、尺寸、深度,再到現場勘查時發現的物證和周邊走訪的證詞,一一在列。
梵無念翻到獵戶楚望川那一頁。
他蹙了一下眉,手指點在楚望川的名字上,順著旁邊的小字往後看。
關於獵戶的身份,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的記錄只有隻言片語。
如果真有人要改動刻字,那這個人一定是最早趕到現場的人之一。
而按照卷宗記載,最早抵達案發現場的那批人,是鎮妖司北境的鎮撫使,沈自山。
窗外寒風拍打著新糊的窗紙,簌簌作響。
炭盆里的火又暗了幾分,灰兔不知什麼時候從窩裡爬出來,蜷在他腳邊的蒲團上,已經打起了瞌睡。
他擱下卷宗,起身往炭盆里添了新炭。
火光重新映亮了他緊鎖的眉頭,他又坐回桌案前,將那張拓片舉到燈火前,一個字一個字,一橫一豎,重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