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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從來不是佛骨

  梵無念看完了手札上的每一個字。

  他抬起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札泛黃的邊緣,眉心那道金佛印在昏暗的書房裡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向枯海禪師。

  「師父,這手札上寫的梵曦,是誰?」

  枯海禪師撥著佛珠的手緩緩停下。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看著眉心那枚和手札上描述的一模一樣的金印。

  他想起自己接過這卷手札的那個冬日。

  上一任方丈將這卷手札傳給他時,已經油盡燈枯,枯瘦的手攥著他的袈裟,一字一句地交代。

  幾年後,同樣的一個冬日,有人抱著一個嬰兒來到枯禪寺。

  他掀開襁褓,看到了那枚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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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我相信他會回來」是什麼意思。

  他給孩子取名叫無念,是手札里那捲功法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希望這孩子這一世不要再被妖氣所困,希望這孩子做一個心無掛礙、平安長大的小沙彌。

  他傳了無念那捲功法。

  這孩子果然如手札上記載的那樣,天資聰穎,過目不忘,經義佛法一點就透。

  寺里都以為他體內的是佛骨,是佛祖賜給枯禪寺的佛子,只有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那捲功法凝聚了無念體內的妖氣和無念今生的佛力,在丹田深處結成的一截誰也看不透的東西。

  十七歲那年,他守著無念過完生辰,在禪房裡念了一整夜的經。

  手札上那個叫梵曦的孩子,就死在十七歲。

  無念平安無恙地度過了十七歲,又平安地長到了二十歲。

  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守下去,守著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孩子,看著他修行,看著他悟道,看著他有一天接過自己手裡的方丈之位。

  可二十歲那年,他忽然發現無念的命數變了。

  本來空無一物的姻緣線上,出現了一根紅線,紅線的另一頭隱在霧裡,他看不清。

  他掐指算了好幾次,每一次的結果都不一樣,每一次都有一道更深的迷霧擋在命數的盡頭。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無念的心不在枯禪寺,不在方丈這個位子上。

  他的心在別處。

  枯海禪師收回思緒,看著梵無念。

  「無念,手札里的梵曦,便是你的前世。

  你體內的並非佛骨,它只是那捲功法壓制你體內東西所凝聚而成的。

  至於那東西本身是什麼,為師也不清楚,它能隨你一同轉世,想來並不簡單。

  你今日既來問為師,對它起疑,該是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梵無念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腕間的菩提子佛珠。

  這些天在山溪村養傷的日子裡。他反覆回想雲山君用妖力探查自己體內的情景。

  還有雲山君收回妖力時眼底翻湧的殺意,他昏迷前夜行晏說的話。

  他不是沒有猜測。

  他只是不敢相信。

  梵無念攥緊了佛珠,指尖用力到每一顆珠子的輪廓都清晰地嵌進掌心。

  他來枯禪寺,是想從師父這裡找到一個否認的答案。

  可現在他得到了確認。

  他體內的,從來不是佛骨。

  梵無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枯海禪師的院子的。

  來時步履匆匆,歸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里。

  穿過寺廟的長廊時,幾個正在掃雪的僧人停下手中的掃帚,朝他雙手合十行禮,叫了聲「首座師叔」。

  他本能地頷首還禮,腳步卻沒有停。

  僧人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今日的首座師叔有些不對,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天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了細雪,落在他的頭頂和肩頭,轉瞬便融化了。

  他在院子門口停了片刻,伸手推開禪房的門。

  屋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和外面判若兩個世界。

  桌案上擱著一盞還沒熄滅的油燈,火苗輕輕跳動,將整個房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暖黃。

  床榻上,尋九正側身睡著,黑髮散在枕上,一條尾巴從被子裡探出來,尾尖搭在床沿。

  梵無念走近,站在床榻邊,低頭看著尋九的睡顏。

  炭盆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安靜的睡臉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橘紅色。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尋九眉眼前方寸許,卻遲遲沒有落下。

  灰兔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它從床榻上跳下來,跑到梵無念腳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靴子。

  梵無念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腳邊這團灰撲撲的小東西。

  灰兔仰頭看著他,兩隻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是在問:光頭你怎麼了,你怎麼站了這麼久都不說話。

  梵無念彎腰把灰兔拎起來抱在懷裡,走到書案邊坐下,順手翻開了一本經書。

  油燈的光照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他從小念到大的經文此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低頭看著灰兔,手指無意識地順著它柔軟的背毛,灰兔舒服地眯起眼睛,在他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很快就又睡著了。

  窗外細雪無聲地落在銀杏光禿禿的枝椏上,簌簌的聲響像是整個冬日最輕的嘆息。

  ……

  尋九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炭盆里的火不知什麼時候又旺了些,將整個禪房烘得暖融融的。

  他眨了眨眼,看到梵無念坐在書案前,手裡攤著一本經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幾枝被雪壓彎的銀杏枝椏上。

  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輕輕跳動,將他的側臉籠在一層明明滅滅的光暈里。

  他看得有些出神,可那出神里沒有專注,反而像是一片空茫。

  尋九發出聲音,伸了個懶腰。

  八條尾巴從被子裡舒展開來,尾尖輕輕抖了抖,像是把這兩日積攢的困意都抖落了。

  可梵無念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翻書頁的動作都沒有,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動靜。

  尋九微微挑眉,叫了一聲:「和尚。」

  梵無念被這一聲喚回了神。

  他轉過頭,看到尋九已經醒了,正側躺在床榻上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還帶著剛醒的慵懶。

  他手裡那本經書已經翻到了不知哪一頁,他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他在這裡坐了快一整夜。

  梵無念忽然站起身,動作太急,窩在他腿上睡覺的灰兔咕嚕一下滾到了地上。

  灰兔在地上彈了一下才爬起來,甩了甩被壓扁的耳朵,衝著梵無念的背影嘰里咕嚕罵了兩句。

  但兩人都沒有理它。

  梵無念走到床榻邊坐下,伸出手,手指攏了攏尋九睡散的髮絲。

  那些黑髮在他指尖滑過,冰涼柔軟,他將它們攏到尋九耳後,又將他肩頭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指腹在他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上停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聲音很輕。

  「小九,睡醒了?」

  尋九點了點頭。

  他看著梵無念的眼睛,那裡面的陰霾雖然被藏得很好,但逃不過他的眼睛。

  「你剛才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沒想什麼。」

  梵無念垂下眼瞼,手指仍流連在他的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