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沒有追問。
他睡了太久,腦子還有些混沌,只當和尚還在為北境三村的事憂心。
他又問:「我睡了多久?」
梵無念看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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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枝頭的雪又厚了一層。
他收回目光,看向尋九:「睡了兩天一夜。」
尋九眨了眨眼。
竟然睡了這麼久,他只覺得打了個盹。
梵無念看著尋九這副反正已經睡飽了的表情,想起上次在北境也是如此。
小九剛開始在他身邊那段時間精神頭很足,過一陣子就會特別嗜睡。
「小九是不是在我身邊待久了,就會容易嗜睡?」
尋九沒有隱瞞,點了點頭。
他打了個哈欠,眼裡又泛起一層水光。
梵無念的眼神微微一頓。
「為什麼?」
尋九抬手環住梵無念的脖頸,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他的嘴唇還有些涼。
大概是剛睡醒的緣故,尋九碰上去的力道軟得像一片雪。
「當然是因為待在你身邊太舒服了。」
梵無念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水光,眼尾微微彎起,眼瞳里只映著自己一個人的影子。
他伸手將尋九攬入懷中,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不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是嗎。」
他的聲音悶悶地響在尋九頭頂,攬著尋九的手臂卻收得很緊。
尋九被他按進懷裡,還以為這和尚是在逗自己,順勢在他肩窩裡蹭了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剛睡醒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愜意。
「是的。好舒服,好喜歡。以後每天都要這樣。」
梵無念沒有說話,只是把尋九摟得更緊了些。
窗外細雪還在無聲地落著,將銀杏光禿禿的枝椏又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低頭在尋九的發頂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輕到尋九根本沒有察覺。
尋九窩在梵無念懷裡又賴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從他肩窩裡抬起臉,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打量著和尚。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梵無念今天不對勁。
但是又實在想不出為什麼不對勁,他只能眯起眼睛開口:「和尚,我餓了。」
梵無念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
「好。我帶你去皇城吃,然後我們再去一趟鎮妖司。」
寺里倒是有齋飯,但只有些清湯寡水的素齋,小九大概不會喜歡。
再說他回來之後,院子裡的小沙彌告訴他鎮妖司的秦都督已經來枯禪寺找過他好幾次了,想來是有什麼急事。
尋九點點頭,從被子裡鑽出來。
灰兔原本蜷在床尾看著兩人,聽到兩人要走。
它嘰里咕嚕地跑到尋九腳邊,用爪子扒拉他的靴子。
大仙你們要出門嗎?帶上我帶上我,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裡,上次你們走了我在這等了你們很久。
尋九低頭看著腳邊這團急得轉圈的小東西,彎腰把它拎起來放在自己肩頭。
灰兔立刻乖乖蹲好,兩隻耳朵向後抿成兩條直線,一副我準備好了的模樣。
兩人一兔穿過枯禪寺長長的石板路,往山門方向走去。
兩旁的銀杏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托著幾簇絨白的積雪,偶有山風穿過,簌簌地灑下幾片細碎的雪沫。
灰兔趴在尋九肩頭,興奮得耳朵一抽一抽的,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左顧右盼。
大仙大仙我們去哪裡?是去光頭說的皇城嗎?皇城有沒有比後山更好吃的枯草?
尋九被它吵得耳朵癢,偏頭看了它一眼,灰兔立刻把耳朵貼回去,乖乖閉上嘴。
梵無念走在他身側,自始至終牽著他的手,穿過山門的石階時,握得比平時更緊了些。
冬日的皇城比尋常時候冷清了幾分。
但朱雀街上的酒樓茶肆依舊熱鬧,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
蒸籠掀開時白霧般的蒸汽混著麵食的甜香,在冷風裡飄出去老遠。
尋九肩上蹲著灰兔,一路走一路左右張望。
他聞到了糖炒栗子的焦香,又聞到了烤肉鋪子的煙火氣,每一種都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蠢蠢欲動。
梵無念沒有帶他去那些街邊小攤。
他牽著尋九的手穿過朱雀街最熱鬧的一段,拐進了隔壁那條相對清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門面不算氣派,但勝在乾淨雅致。
掌柜和梵無念顯然是舊識。
看到他進來,掌柜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錦袍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後牽著的俊俏少年,什麼也沒問,只是熟練地引他們上了二樓靠窗的雅間。
雅間裡燒著地龍,比外面暖和得多。
尋九把肩上的灰兔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自己則挨著梵無念坐下。
小二很快送上了菜單,梵無念接過來掃了一眼,點的全是尋九愛吃的。
醬香濃郁的糖醋排骨,外酥里嫩的脆皮烤鴨,軟爛入味的紅燒牛腩。
還有一道用南疆運來的菌菇燉的老母雞湯,湯色金黃澄亮,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菜上得很快。
尋九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剛咬第一口眼睛就亮了。
鴨皮烤得金黃酥脆,鴨肉嫩而不柴,蘸上一點甜麵醬,裹在薄薄的荷葉餅里,一口咬下去,滿足得他身後的八條尾巴都差點冒出來。
灰兔蹲在旁邊的椅子上,吃著梵無念給它掰的碎餅子,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尋九手裡的烤鴨,羨慕得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梵無念自己吃得很少。
他坐在尋九旁邊,時不時替他布菜。
尋九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見他只顧著伺候自己,用筷子夾了一塊牛腩直接遞到他嘴邊。
梵無念低頭看了看那塊牛腩,又看了看尋九那雙彎彎的桃花眼,張嘴吃了。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滿桌的菜掃了大半。
吃飽喝足,尋九端起那碗撇得乾乾淨淨的雞湯慢慢喝著。
窗外朱雀街的人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閣樓里的地龍燒得正旺,灰兔趴在空椅子上已經打起了瞌睡。
尋九喝了一口雞湯,滿足地喟嘆一聲。
「和尚,等以後我們成了親,時不時就下山來吃。好不好?」
聞言,梵無念頓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
他看著尋九的側臉,唇角微微彎起,應了聲好。
結完帳,兩人出了客棧,往鎮妖司的方向走去。
鎮妖司離朱雀街不遠,穿過兩條巷子便能看到那扇氣派的朱漆大門。
門口站崗的緝妖使遠遠看到一個黑金錦袍的身影走近。
那人身側還跟著一個肩上蹲著灰兔的紅衣少年。
兩人牽手並肩而行,但那張好看得不似凡人的臉已經讓幾個緝妖使看得愣了片刻。
等梵無念走近,他們才認出這是枯禪寺的首座。
不對,聽說首座已經還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