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踏進方丈枯海禪師的院子,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院門虛掩著,老銀杏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枝頭最後幾片枯葉也落了,覆在青石板上薄薄的雪面上。
庭院裡那棵老菩提倒還綠著,只是葉片也染了一層冬日的暗沉。
他站在院門口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枯海禪師正在禪房裡打坐。
地藏菩薩的銅像前供著三炷清香,青煙裊裊升起,在半空中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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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丈盤膝坐在蒲團上,手裡撥著那串早已磨得發亮的佛珠。
梵無念走進禪房,在枯海禪師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聲音平穩而鄭重:「師父。」
枯海禪師手裡撥著的佛珠沒有停,一顆一顆,不疾不徐。
他抬起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人。
這孩子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從襁褓里只會啼哭的嬰兒,到青燈古佛前誦經的少年,再到枯禪寺最年輕的首座。
他知道有一天他會離開,也知道有一天他還會回來。
他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回來了?」
梵無念直起身,迎上師父的目光。
他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回來就是為了那截骨頭的真相。
「是的,師父。弟子想問問師父,是否知道弟子體內佛骨的來歷。」
枯海禪師撥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一眼身旁那面陳列著枯禪寺歷代方丈牌位的牆壁。
那些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上面有一塊,刻的是「梵一」兩個字。
該來的還是會來。
他站起身,走到牌位前,從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就著長明燈點燃,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里。
青煙又裊裊升起,在牌位前盤旋了片刻才散開。
他轉身看著梵無念:「跟我來。」說完便往裡間走去。
梵無念起身跟上。
裡間是一間小書房,四壁的書架上碼放著密密麻麻的藏書和經卷,角落裡堆著幾摞翻到一半的古籍,桌案上還攤著一卷沒抄完的經文,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
枯海禪師一直走到最裡面,在一整面書架前停下。
他抬手,乾瘦的手指挪動了書架上的一卷藏書。
書架中間的藏書自動向兩邊移開,露出一個暗格。
他打開暗格,將裡面放著的一卷手札取出來,轉過身,遞給梵無念。
「這卷手札,是枯禪寺上上上任方丈梵一留下的。」
枯海禪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水面的石子。
「你看了,或許可以解惑。」
梵無念雙手接過手札。
獸皮紙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封面上只寫了兩個字——梵一。
他謝過師父,將手札打開,低頭看了起來。
……
九曜一百三十年 正月十五 雪
今日上元節,山下鎮子掛滿了花燈,寺里的僧人都去做法事了。
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跪在寺門前求我。
他們衣衫單薄,在雪地里跪得膝蓋都濕透了,懷裡的嬰兒卻裹得嚴嚴實實,連哭都不哭一聲。
那孩子安靜得不像剛出生的嬰兒。
夫婦兩人都是凡人,孩子也並非半妖,可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妖氣。
那妖氣像是從他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與他的骨血融為一體,不像是沾染,更不像是附身。
我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
我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法子,那妖氣始終紋絲不動。
那對夫婦說,他們實在養不了這樣一個孩子。
我能理解。
一個身上帶著妖氣的嬰兒,在凡人眼裡就是不祥之物。
可我低頭看著那孩子,他睜著眼睛,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他眉心有一枚極淡的金色印記,若不仔細看,只以為是燈花落下的光斑。
那是天生的佛緣,我不會看錯。
我跟他們說,這孩子與佛門有緣。
他們把孩子留下了。
我給他取名叫梵曦。
我想收梵曦做關門弟子,寺里的師兄師弟都反對。
他身上有妖氣,怎麼能入佛門。
我說這孩子與佛有緣,他們不信。
僵持到最後,我只能讓他做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小沙彌,私下裡偷偷教他。
他叫我師父,但只能小聲地叫,不能讓旁人聽見。
……
九曜一百四十二年 九月初六 秋
梵曦十二歲了。
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佛法經義,他一遍就能記住,三遍就能參透。
別的弟子還在學《心經》,他已經能和我辯《金剛》。
他才十二歲。
可他的妖氣越來越重了。
我用盡了所有辦法,只能勉強壓制。
寺里的反對聲又起來了,我知道他們私下議論,說我把一個怪物養在枯禪寺。
我去了一趟師兄的禪房,求他再給梵曦一點時間。
師兄看著我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我不想讓梵曦離開。
我想讓他繼承我的衣缽。
……
九曜一百四十七年 六月二十 夏
我離開了五年。
我去了很多秘境,在一個秘境裡找到了一位得道高僧的傳承秘籍。
裡面記載了一門功法,可以將妖氣轉化為佛力。
我終於找到了。
可我回來晚了。
梵曦死了。
他們告訴我,他是因為身上的妖氣越來越重,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受不了了,自己跳了崖。
我不信。
那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個怪物,他從來不覺得那妖氣是什麼可恥的東西。
他每天做完功課,還會偷偷跑到後山去餵流浪貓。
他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怎麼會自己跳崖。
我抱著他殘缺不全的屍骨,在崖下坐了一夜。
他身上的妖氣已經散了,乾乾淨淨。
可眉心那枚金印還在,淡淡的,像是睡著了。
他才十七歲。
……
九曜一百五十年 六月二十六 夏
又是夏天。
我終於找到了兇手。
不是一個,是好幾個。
寺里那些反對過梵曦的人,他們害怕他身上的妖氣越來越重,怕他終有一天會變成真正的妖怪。
他們趁我不在,把他騙到了後山。
我把他們都殺了。
我不是什麼得道高僧。
我只是一個養了一個孩子、又沒能保護好他、最後替他報了仇的普通人。
我把方丈的位子讓給師兄,把自己關進了藏經閣。
梵曦的房間裡還有他抄了一半的經文,硯台里的墨早就幹了。
……
九曜兩百五十年 冬
我覺得我要死了。
這些日子我總是夢到梵曦。
他還是十二歲的樣子,坐在菩提樹下念《心經》,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時候。
他抬頭對我笑,說師父,這一句我還是不太懂。
我把這本手札和那捲功法交給現在的方丈。
那門功法沒有名字,我給它取名叫《無念》。
我相信他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