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抬手敲了敲門。
敲了好幾聲,才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劉英。
張武和張翠看到她,同時愣了一下,很快又反應過來。
劉英一直在給秦公子做飯,在秦公子的院子裡出現也正常。
張武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李嫂子,秦公子在嗎?我來送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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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英手裡還拿著塊抹布,看著張武手裡那兩條魚,恍然大悟。
「原來這些天送魚的是你呀。秦公子和他兄長一早就走了。他說魚不用送了,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今天一早劉英來送早飯的時候,尋九和梵無念便和她道了別,說兄長的傷已經養好了,不再多留。
還留了些銀子,讓她幫忙收拾一下院子。
劉英當時還紅了眼眶,說以後得閒再來住住,然後回家叫上丈夫李玉一起來幫忙收拾。
張武聽完,好像沒聽懂,又問了一遍。
「什麼叫……走了?不回來了嗎?」
「嗯,秦公子說他兄長本就是來養傷的,現在傷好了,自然就走了。不回來了,以後都不回來了。」
劉英說完,張武手裡的魚突然蹦躂了兩下,從他手裡滑脫,掉在地上,甩著尾巴濺起幾片碎雪。
張武低頭看著那兩條在雪地上掙扎的魚,彎下腰想撿,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撿了兩次才把魚抓回手裡。
張翠上前一步,把那兩條撲騰不止的魚接了過來,對劉英客客氣氣地道了聲謝。
然後她一手提著魚,一手拉著張武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村道上的積雪被早起的村民踩得零零散散,混著泥濘和碎冰,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咯吱聲,而是沉悶的沙沙聲。
張武被妹妹拉著走,走出很遠才回頭看了一眼。
村東尾那間院子的門已經重新關上了,只有屋頂煙囪里還飄著最後幾縷淡淡的炊煙,被晨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他把頭轉回去,沒有再回頭。
枯禪寺。
梵無念的院子裡,銀杏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壓著幾簇絨白的積雪。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沙彌正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雪。
他掃得很認真,一下一下,將青石板上的積雪攏成小小的幾堆。
可他腳邊偏有一隻灰兔在搗亂。
他剛把雪掃攏,灰兔便跳上去一通亂踹,把雪堆踩得四處飛濺,然後蹲在散落的雪堆中央,豎著兩隻長耳朵,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勢。
小沙彌也不惱,放下掃帚走上前,彎腰把灰兔從雪堆里撈起來塞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它腦袋上的雪沫。
「小兔子乖,等我掃完地,帶你去後山找吃的。後山有一片枯草地,雪下面還有乾草,你肯定喜歡。」
灰兔在他懷裡拱了拱,也不知聽沒聽懂,但好歹消停了片刻。
小沙彌重新撿起掃帚,剛要開始掃下一片雪,抬頭便看見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穿著黑金色調的衣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風,眉眼沉靜,周身氣質疏淡而清正。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是首座師叔。
他在枯禪寺待了好幾年,印象里首座師叔永遠都是一身素白僧袍、鎏金袈裟。
如今這一身黑金色錦袍,整個人看上去都不一樣了。
小沙彌很快回過神來,拿著掃帚小跑到院門口,對著梵無念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首座師叔。」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兩人牽在一起的手上,又看了看師叔身邊那個長得像畫裡人一樣的年輕男子。
他不懂這些,但師叔牽著他,那他便是枯禪寺的客人。
他又轉向尋九,雙手合十,恭恭敬敬:「施主。」
梵無念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灰兔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整個兔都激動起來。
它從小沙彌懷裡一躍而出,連滾帶爬地跑到尋九腳邊,兩隻前爪扒住他的靴面,腦袋拼命往他腿上蹭,嘴裡發出一連串嘰嘰咕咕的叫聲。
灰兔的動作太快,小沙彌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想把灰兔抓回來,生怕這兔子衝撞了師叔帶來的客人。
梵無念抬手攔住他,聲音平穩。
「無事。這兔子就是他的。」
小沙彌看了一眼那隻還在尋九腳邊打轉、尾巴都快搖成風車的灰兔,又看了看尋九。
原來這兔子是這位施主養的。
他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尋九勾了勾嘴角,彎腰把灰兔提起來,拎到眼前平視著它。
灰兔在他手裡蹬了兩下腿,耳朵向後抿成兩條直線,表情卻是一臉享受。
他打量了片刻,中肯地評價道:「你倒是長胖了不少。」
看來這小沙彌沒少給它開小灶。
灰兔被他拎在半空中,嘰里咕嚕又說了一大串。
大仙你怎麼和光頭一起回來了?信還在我耳朵里還沒送出去呢!大仙后山有一片枯草地可好吃了。
尋九聽著笑了笑,把它放在自己肩上,轉頭看向小沙彌,桃花眼微微彎起:「謝謝你幫我照顧它。」
小沙彌看著尋九的笑,晃了一下神。
這位施主笑起來真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施主客氣了。」耳根悄悄紅了一片。
梵無念沒有管愣神的小沙彌,拉著尋九徑直穿過院子,推開禪房的門。
禪房裡很乾淨,青磚地擦得發亮,桌案上纖塵不染,連床榻上的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有人經常來打掃。
他把尋九拉進屋,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在床榻上坐下。
「小九,你在禪房待一會兒。我去方丈院子裡,很快就回來。」
尋九抬眼看著梵無念,乖乖點了點頭。
「嗯,你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梵無念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轉身出了禪房,往方丈枯海禪師的院子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快了幾分,披風在冬日的冷風裡輕輕揚起,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尋九坐在床榻邊,看著梵無念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他整個人放鬆下來,轉身就埋進了梵無念的被子裡。
好睏。
在和尚身邊待久了就困得不行。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被褥上全是和尚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讓他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灰兔從他肩上跳下來,在他身邊的被褥上嗅了嗅,發現大仙只是睡著了,便也找了個最柔軟的角落蜷成一團。
屋外,小沙彌重新拿起掃帚,繼續掃他的雪。
梵無念穿過寺廟的長廊。
正值午後,寺里的僧人剛做完午課,三三兩兩地從大殿裡出來。
有人抬頭看見廊下走來一個黑金錦袍的身影,腳步便頓住了。
眼前這人穿著凡俗的衣袍,雖然還是光頭,但通身上下一絲僧人的痕跡都沒有。
唯有那張臉、那周身的氣質,還是他們熟悉的樣子。
僧人們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紛紛駐足,雙手合十朝他行禮。
梵無念一一回禮,腳步卻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