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看著他。
他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他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和尚,白鶴之所以下那麼重的手,是因為發現了佛骨就是他的第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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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知道自己的尾巴在和尚身體裡時,只有震驚和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覺得和尚身邊很舒服,只要待在和尚身邊他就會很嗜睡,修為也在漲。
但他沒有一絲一毫想把第九尾拿回來的衝動,只有一個念頭反覆在心裡翻攪。
如果從和尚身體裡取出佛骨,和尚就會死。
而白鶴這五百年為了找回他的尾巴,翻遍三界古籍,經歷山川險阻,建立萬妖盟,費盡心思。
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白鶴把和尚打成重傷、差點要了和尚的命,他對白鶴卻一點都恨不起來。
他夾在中間,什麼都解釋不了,什麼都彌補不了。
「不知道。」他看著梵無念,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就是對不起。」
梵無念看著他紅紅的眼睛,沒有再追問。
他微微傾身,靠近尋九,在他泛紅的眼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他的嘴唇還很涼,動作卻鄭重而小心。
他說:「我不要對不起,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尋九的睫毛在他唇下輕輕顫了顫。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好。」
梵無念看著他乖乖點頭的樣子,唇角微微彎起。
他的目光從尋九臉上移開,落在他手腕上。
他的笑容淡了幾分,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那圈紅痕。
尋九手腕微微一顫,下意識想往回縮,被梵無念輕輕握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圈紅痕,一下又一下。
尋九垂下眼,把手抽回來,拉下袖子蓋住手腕,岔開話題:「身上還有那裡疼嗎?」
梵無念搖了搖頭,然後忽然咳了幾聲。
這一咳牽動了肩頭的劍傷,他蹙了一下眉頭。
那表情轉瞬即逝,但尋九還是捕捉到了。
他一下子就慌了,湊近他:「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
梵無念看著他那副緊張得尾巴都快炸出來的模樣,眉頭舒展開來,搖了搖頭:「不疼。」
尋九哪裡肯信,趕緊湊近梵無念。
他又把梵無念肩頭那道最深的劍傷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才直起身,讓梵無念躺下繼續休息。
這些天尋九守在床邊幾乎沒合過眼,此刻看梵無念終於醒過來,他懸了好幾天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他把炭盆往床邊挪近了些,自己則在梵無念身側躺下,頭剛挨上枕頭,困意便像潮水般湧上來。
沒過一會兒,他的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八條尾巴從身後散出來,本能地搭在梵無念腿上和腰間,尾尖輕輕蜷著,像是連睡著了都在護著他。
梵無念側過頭,看著尋九安靜的睡顏。
炭火的光在他臉上輕輕跳動,睫毛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滑進尋九的掌心。
尋九的手指在他觸碰的瞬間本能地收攏,將他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
十指交扣,掌心相貼,他能感覺到小九指尖的溫度比平時略低些,大概是這幾日累壞了。
他的目光在尋九臉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南疆的冬夜靜得只剩下炭盆偶爾爆出的火星聲和遠處山溪水流的淙淙聲。
那天在藏書閣,雲山君用妖力探查他的佛骨後反應極大,看他的眼神也陡然變得冷冽而複雜。
還有剛才小九說對不起的時候眼睛紅了,卻什麼都不肯說。
小九有事瞞著他,看來等恢復了,要回一趟枯禪寺找方丈問問。
他握著尋九的手又緊了緊,閉上眼,在這間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小屋裡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又落了一陣。
細細的雪沫覆在村道昨日的舊腳印上,將整座山溪村蓋得安安靜靜。
天色剛蒙蒙亮,各家煙囪便陸續升起了淡青色的炊煙。
劉英提著籃子出門時,李玉已經背著工具去了鎮上,綿綿還在裡屋睡著。
她踩著薄雪走到村東尾,在院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尋九很快來開了門。
他今天換了件暗紅色的棉袍,頭髮用紅繩松松束著,看起來比前幾日精神了不少。
劉英把籃子遞過去,說裡面除了白粥還有一碗燉兔肉湯,兔子是她丈夫昨天上山打柴時順手獵的,已經用文火燉了小半夜,肉爛湯濃,正好給病人補身子。
尋九接過籃子,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她。
劉英連連擺手,「秦公子,之前給的銀子已經足夠了。」
「李嫂子,你拿著。」
尋九還是把銀子塞進她手裡,「我兄長醒了,現在可以吃東西了。麻煩你幫忙在村子裡換些雞鴨什麼的,給他補一補。」
劉英聽說他兄長醒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欣喜的神色。
怪不得秦公子今天看著比前幾天精神,眉眼間那股緊了好幾日的憂色終於鬆開了。
她不再推辭,把銀子仔細收進袖口,笑了笑:「敢情好,我晚上做些有營養的吃食送過來。」
尋九道了謝,目送她踩著雪往回走,才提著籃子轉身回了正屋。
他把籃子放在桌上,將粥和兔肉湯一一盛進小碗。
熱氣在冷空氣中裊裊升起,將整間屋子都染上了淡淡的肉香。
他端著碗掀開布簾進了裡屋,梵無念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頭。
炭盆燒了一整夜,屋裡暖融融的。
他的臉色比昨天又好了幾分。
尋九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絮絮叨叨地介紹起他們現在住的地方。
「我們現在在南疆外圍,這裡是山溪村,四面環山,村邊有一條很寬的溪水。環境還不錯,等你傷好了,我們可以出去走走。」
梵無念點點頭,張口喝下粥。
尋九又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他卻沒有張嘴,只是看著尋九:「你吃。」
尋九也不跟他爭,把勺子調轉方向自己吃了,然後重新舀了一勺遞過去。
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尋九又盛了兔肉湯,還是同樣的餵法,他吃一口,和尚吃一口。
他還說起李嫂子家裡有個女兒叫綿綿,小小的一隻,臉蛋圓圓的,很可愛。
梵無念安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喝下他遞到嘴邊的湯。
窗外南疆的冬陽正緩緩越過山脊,透過窗欞落在床沿,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小九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聲音和炭盆里的火星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冬日裡唯一的聲音。
他覺得很幸福,從枯禪寺到北境,從萬妖盟到這無名的小山村,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
如果以後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