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探了探梵無念的額頭,熱度正常,沒有發燒。
又摸了摸他的手指,有些涼,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用掌心的溫度捂著。
感覺到屋子裡的溫度似乎低了些,他起身走到炭盆邊,拿鐵鉗夾了幾塊新炭添進去。
炭火噼啪幾聲,很快又燒旺了,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桃花眼染上了一層暖色。
他放下鐵鉗,正要重新坐回床邊,院子外忽然傳來叫門聲,是劉英的聲音。
尋九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就在布簾落下的那一刻,床榻上梵無念的眼皮顫了顫。
尋九打開院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
劉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口帶蓋的小瓦鍋,鍋蓋邊緣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李嫂子,這麼快就做好了?」
尋九伸手接過瓦鍋。
蓋子掀開一條縫,濃郁的雞湯香味立刻涌了出來,金黃澄亮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光聞著就知道很好吃。
劉英看他那一臉饞相,笑了笑,又囑咐了幾句天冷可以把鍋擱在炭火上溫著,喝不完也不怕壞。
說完她擺擺手就走了,踩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尋九端著小瓦鍋回了正屋,把鍋擱在桌上,又掀開蓋子深深聞了一下。
好香。
湯應該能餵進去了吧?再餵不進去,他就只能上嘴了。
他把湯倒進碗裡,端著碗掀開布簾進了裡屋。
院子門口的拐角處。
張婆子和張翠縮在牆根下,搓著手探出半個腦袋。正好看到尋九打開院門接過瓦鍋的那一幕。
張婆子愣住了。
她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人。
張翠也愣住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道修長的身影,連冷都忘了。
黑衣黑髮,身量高挑,皮膚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白,那雙眼睛更是一等一的好看。
張婆子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女兒這副看痴了的模樣,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張翠吃痛,回過神來,臉騰地紅了。
張婆子拽著女兒往家走,心裡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這秦公子,長得好,有錢,出手闊綽,一看就是個富家公子。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流落到這小山村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沒娶親,就算娶親也沒事。
自家女兒雖然穿得土氣了些,嘴饞了些,但模樣也算標緻,在村里也是一等一的姑娘。
若是能攀上這門親事,別說吃幾頓肉了,說不定還能搬去城裡住大宅子。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拉著張翠回家後。
就開始翻箱倒櫃找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半新棉襖,打算明天就讓張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往村東尾多跑幾趟。
張翠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娘親那股子幹勁,又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張臉,心跳咚咚咚地加快了。
……
尋九端著碗掀開布簾,腳步忽然頓住了。
炭盆里的火正噼啪輕響,橘紅的火光在牆壁上投下輕輕晃動的光影。
床榻上,梵無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一隻手撐著床沿,似乎在試著坐起來。
那雙緊閉了好幾天的眼睛終於睜開了,正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和尚的臉色還是沒什麼血色,唇色也淡得發白。
但那雙眼睛是清明的,像被雪水洗過的琉璃珠,倒映著炭火的光,也倒映著他。
尋九端著碗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幾天他想過無數次和尚醒來的場景。
可現在人真的醒了,他反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端著碗走到床邊坐下,把碗擱在床頭的矮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熱度正常,又摸了摸他的手,還是有些涼。
他把那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搓了搓,才開口,語氣很輕:「醒了?餓不餓?剛熬好的湯,聞著挺香的。」
他把碗端起來,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嘗嘗。」
梵無念看著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就著他的手喝了那勺湯。
尋九見他咽下去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舀了一勺:「再來一口。」
梵無念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尋九沾著灶灰的袖口上,又看了看他眼底下那圈烏青,聲音還有點虛弱:「你喝。」
尋九沒跟他爭,點點頭,低頭把那勺湯喝了。
湯汁濃郁,雞肉的鮮味和菌菇的清香混在一起,他舔了舔嘴角,評價道:「還挺香的。」
說完又舀了一勺遞到梵無念嘴邊。
梵無念垂眼看著那勺金黃澄亮的雞湯,神情有些猶豫。
尋九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和尚從小在枯禪寺長大,吃了近三十年素齋,別說肉湯,連葷油都沒沾過一滴。
他撇撇嘴,勺子穩穩地舉在半空中,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
「再來一口。你好幾天沒吃東西,先喝點湯暖暖胃。裡面的雞是我用銀子換的,拔了半天毛,還差點把灶房給燒了。你要是不喝,我這半天白忙活了。」
梵無念聽到這些,眼底那點猶豫再也聚不起來了。
他低下頭,就著尋九的手把湯喝了。
尋九看著和尚終於肯乖乖喝湯,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他一勺一勺地喂,一邊餵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他怎麼不容易。
梵無念安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喝著尋九舀到他嘴邊的雞湯。
連碗底的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也在尋九半哄半騙的勸說下吃了大半。
尋九給梵無念餵完最後一口雞湯,把空碗擱在矮几上,起身去外間端了一盆溫水過來。
他擰了塊乾淨的帕子,坐在床沿,開始替梵無念換藥。
舊的繃帶被一圈一圈解下來,露出下面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肩頭那道最深的劍傷已經不再流血了,妖醫縫合的桑白皮線與新生的皮肉長在一起,邊緣泛著淡淡的粉。
胸口青紫色的掌印比前幾天淡了些,那層可怖的青黑褪去後,總算有了幾分活人的血色。
這些傷口都是白鶴打的,每一道都差點要了他的命。
尋九低著頭,重新給傷口抹上藥膏,又取過乾淨的繃帶一道一道纏好。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抬頭,只是垂著眼,手指還停留在繃帶末尾,聲音很輕:「對不起。」
梵無念頓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腹輕撫上尋九的臉頰,讓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炭火的光在尋九臉上明明滅滅,那雙桃花眼紅紅的,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紅比任何時候都深。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太多東西。
心疼,愧疚,還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掙扎。
他的拇指極輕極慢地擦過那片泛紅的眼尾,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溫柔:「小九為什麼要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