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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雞湯

  劉英端著木盆推開院門,看到了院子裡的丈夫李玉。

  李玉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濃眉大眼,身形魁梧,一雙手因為常年做木匠活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他不愛說話,但幹活從不偷懶,村里誰家的桌椅板凳壞了、房梁需要加固,都會來叫他。

  但大多時候他會去鎮上給大戶人家打一些家具,雕花細活做得尤其好。

  憑著這門手藝,雖說日子清苦些,但也把家裡操持得衣食無憂,從不虧待妻女。

  此刻,他穿著一件袖口磨出了毛邊,洗得微微發白的黑色棉服。正握著掃帚彎腰掃院子裡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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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這會兒剛停不久。

  他掃出了一條從院門到正屋的窄道,掃帚划過青石板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淙淙聲混在一起。

  綿綿從母親身後探出頭,撒開腿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臉,脆生生地喊:「爹。」

  李玉放下掃帚,低頭看到女兒臉上那幾道黑灰,伸手捏了捏她凍得微紅的小臉蛋,指腹蹭下一抹灰來,笑著問:「怎麼把臉弄髒了。」

  綿綿咯咯笑,晃著腦袋:「是秦哥哥給我畫得,和秦哥哥一樣的花臉。」

  李玉抬起頭,看到自家媳婦抬著木盆進來,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掃帚走上前接過木盆。

  盆里臥著一隻還沒處理乾淨的雞,他疑惑道:「不是去送粥了嗎?哪裡來的雞?」

  劉英一邊拍著袖口的雪一邊往灶房走,「是秦公子的,說想給他兄長熬點雞湯補身子。他不會燒火,差點把灶房給點著了,我就說拿回來幫他煮。」

  李玉點點頭,看了自家媳婦一眼,把木盆擱在井邊的石台上,開始重新處理這隻雞。

  開膛破肚,燒水燙毛,動作利落嫻熟。

  「我來弄,你先去火邊暖暖。」

  劉英回頭沖他笑了笑,說了聲不冷,便轉身進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升起來,橘紅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又往炸膛里添了根柴,起身去準備薑片和鹽。

  隔壁張老大家。

  張婆子從灶房端了碗鹹菜出來,一眼就瞧見李玉家灶房的煙囪又冒起了煙。

  她撇了撇嘴,轉身走進正屋,把手裡的鹹菜往桌上一擱。陰陽怪氣地開口。

  「這李玉家的婆娘也太不會過日子,都到冬天了,一天還做三頓飯。」

  山村里不比鎮上,冬天下雪幹不了活,家家戶戶都是一天吃兩頓,有些省儉的人家一天只吃一頓。

  這李玉家倒好,這幾天廚房天天冒三次煙,煙囪就沒歇過。

  張老大坐在飯桌邊,夾了一筷醃蘿蔔,頭也不抬,悶聲說:「吃你的,話這麼多。」

  張婆子訕訕地閉上嘴,端起碗剛扒了兩口粗糧飯,一股濃郁的肉香便從隔壁飄了過來。

  那香味順著牆縫鑽進正屋,是實打實的肉香。

  女兒張翠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粗糧飯,又聞了聞空氣中的肉香味,筷子在碗裡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娘,我也想吃肉。」

  張婆子啐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罵罵咧咧,「天殺的李玉家,還吃起肉來了。」

  兒子張武趁三人都豎著鼻子聞肉香味,趕緊扒拉了好幾筷子菜堆到自己碗裡。

  然後一邊埋頭扒飯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聽說剛來我們村的那兩個外村人,給了李玉他媳婦很多銀子,讓她們幫忙做飯。」

  張婆子回過神來,一筷子打掉張武還要伸出去的筷子,瞪著他。

  「你咋知道的?」

  張武訕訕收回手,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

  「村長兒子說的。他還說那個來租房子的年輕公子長得可好看了,跟個天仙似的。」

  張婆子眼珠子轉了轉,身子往前傾了些,又問:「還有呢?」

  張武扒了一大口飯,鼓著腮幫子想了想:「聽說是行商的,駕著馬車來的,應該挺有錢的。」

  張婆子聽完安靜下來,也不罵人了,也不夾菜了。就這麼端著碗坐在那裡,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心裡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盤。

  張武趁她出神,又悄悄把筷子伸過去夾了好幾筷菜,這次連張翠都加入了搶菜的行列。

  張婆子回過神來,看到菜盤子空了一半,「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還知道什麼趕緊說。」

  張武縮了縮手,想了半天又憋出幾句:「好像叫什麼秦三秦四,住在村東尾那間空了許久的院子裡。

  那院子是村東頭老趙家的,老趙跟著兒子搬到鎮上去了,這院子空了有小半年了。

  聽說給了村長好幾兩租金呢。」

  張婆子聽完撇了撇嘴,秦三秦四,這都是些什麼名字。

  一聽就是隨口編的。

  不過好幾兩租金。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一兩銀子都夠他們家吃半年了,這外村來的兩個人隨隨便便就拿出好幾兩來租一間空院子。

  她端起碗,心不在焉地扒了口飯,眼睛卻一直往隔壁李玉家的方向瞟。

  那雞湯的香味還在空氣里飄著。

  鍋里的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色已經熬成了金黃油亮,香氣從灶房飄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劉英拿筷子戳了戳雞肉,已經燉得軟爛脫骨,筷子輕輕一撥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灶火滅了,將雞湯盛進一口帶蓋的小瓦鍋里。

  秦公子不會燒火,這大冷天的,一鍋湯喝不完擱在炭火上溫著,什麼時候想喝都是熱的。

  她把瓦鍋蓋子蓋嚴實,又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好,免得路上涼了。

  綿綿已經在裡屋睡著了,小臉埋在棉被裡,呼吸均勻。

  劉英和李玉說了一聲,便抬著小鍋出了門。

  院門剛合上,隔壁張婆子就拉著女兒張翠從自家門後閃了出來。

  張翠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凍得直跺腳。

  她左右看了看空蕩蕩的村道,又看了看自家娘親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忍不住嘟囔:「娘,這麼冷的天,不在家裡烤火,跟著李玉媳婦幹啥?」

  張婆子頭也不回,壓低了嗓子噓了一聲,示意她閉嘴。

  張翠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跟了上去。

  兩人遠遠地跟在劉英身後,踩著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東尾走去。

  村東尾的院子裡。

  裡屋的炭盆燒得正旺。

  尋九坐在床榻邊,一隻手握著梵無念的手,另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安靜的臉。

  這幾天他都是這樣過來的。

  餵藥,擦身,守著炭盆,盯著和尚的臉,等著他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