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所有耐心都壓進了聲音里,身體靠近梵無念,俯身湊近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和尚,我就是小九。」
說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耳廓。
梵無念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隨後那一直緊繃到近乎斷裂的弦終於鬆開了。
他認出了這個觸感,小九每一次這樣舔他的耳朵,都是這個感覺。
他攥著尋九手腕的手指慢慢放鬆,從僵硬的抓握變成了十指交扣。
他喊了一聲小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尋九看著他那副難受到極點還在極力克制的樣子,心臟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輕了聲音,問:「和尚,我現在幫你好不好?」
梵無念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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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有的克制和隱忍在這一刻盡數潰敗,把滾燙的額頭抵在尋九的頸窩裡,閉上眼。
尋九閉上眼睛,將自己的神識緩緩沉入梵無念的識海。
起初是一片黑暗,無邊無際,連他自己的意識都險些被這片虛無吞沒。
但他沒有迷失方向。
因為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有一縷極淡的金色佛光在微弱地跳動。
那是梵無念的元神,是這具殘破身體裡唯一還在燃燒的燭火。
他朝那片佛光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虛空里,每走一步,周圍黑暗對他的拉扯就更重一分。
這是梵無念的識海,一個瀕死之人的意識世界正在本能地吞噬一切入侵者。
他放出自己的妖力,八條狐尾的虛影在身後次第展開,尾尖的紅在這片黑暗中劃出溫柔的光弧。
他沒有用妖力抵抗識海的吞噬,反而將自己的氣息調整到最柔和的狀態,像一個輕手輕腳推開房門的人,生怕驚擾了屋裡沉睡的病人。
然後他感受到了回應。
那縷微弱的佛光在感受到他氣息的瞬間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他。
周圍的黑暗不再拉扯他,反而開始為他讓路。
尋九加快了腳步,走到那縷佛光面前,伸出手,輕輕觸碰了它。
佛光在他指尖化開,變成了梵無念的元神。
尋九看著面前這道近乎透明的虛影。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那道虛影的掌心,十指交扣。
「和尚,」他說,「我來找你了。」
兩道元神在識海最深處相擁,神識與神識交纏在一起。
這不是身體的接觸,卻比任何身體的接觸都更深、更徹底。
梵無念所有的痛苦、克制、壓抑的欲望,以及對尋九的眷戀,都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湧向尋九。
尋九接住了他。
與此同時。
尋九用自己的神識包裹住梵無念因紅塵引而炙燙的元神,將那股灼人的熱毒一點一點引到自己身上。
每一縷毒被抽離時,梵無念的元神便安穩一分,而尋九自己的元神上則多了一道燒灼般的刺痛。
這就是紅塵引的毒性,從神魂最深處開始侵蝕,讓人在最快樂的時刻承受最隱秘的痛苦。
兩人的妖力和佛力開始緩慢地融合,在這片深沉的黑暗中激起一圈圈金色與紅色交織的漣漪。
那些漣漪從核心向外擴散,穿過識海的層層壁壘,最終湧出身體,在昏暗的房間裡化作肉眼可見的柔光。
解毒的過程持續了一整夜。
尋九睜開眼時瞳孔還帶著幾分渙散,喘息未定,額角沁著細密的薄汗。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隱隱發燙的丹田,那裡已經盤踞了一縷不屬於他的熱毒。
尋九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這毒果然霸道,才剛染上就已經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他下床從老妖醫留下的藥中找到了續脈丹,掰開梵無念的嘴餵了進去。
又用銀針重新封好他身上幾處崩裂的傷口,用靈泉水擦去他臉上和身上的血跡,重新包紮了繃帶。
做完這一切,窗外萬妖盟的穹頂已經從夜晚的暗藍變成了清晨的青白。
梵無念安靜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穩而綿長,眉心那枚金佛印恢復了柔和的金光。
尋九爬上床榻,在他身邊躺下來,八條尾巴從身後散開,一條搭在他腰間,一條輕輕繞住他的手腕。
他伸出手,把梵無念的手指輕輕握住,然後閉上眼。
三天,他還有三天的時間。
第三天。
萬妖盟的穹頂從淡金轉為青白,又漸漸沉入琥珀色的薄暮。
客院廊下的草被穿堂風輕輕搖動,葉片上積了的露珠順著葉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鹿茗站在房間門口,一隻手懸在半空,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始終沒有落到門板上。
她已經在這扇門前站了好一陣了,久到廊下值夜的妖兵都偷偷看了她好幾眼。
房間裡已經安靜了整整三天,從尋九進去到現在,那扇門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尋九是妖,可以不吃不喝,但梵無念畢竟是人族,受了那麼重的傷,又不吃不喝。
她心裡實在沒底。
鹿茗咬了咬下唇,轉身離開。
沒過多久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食盒,裡面是幾樣人族的吃食。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九公子,我給你們帶了吃的。」
等了片刻,沒有人應。
她又叩了兩下,聲音大了些:「九公子?」
還是沒有人應。
鹿茗懸在半空的手頓了一下,一個不好的念頭忽然撞進腦海。
她猛地推開門,跨進門檻。
房間裡空蕩蕩的,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染血的繃帶和空了的藥瓶被仔細收在桌角,窗戶半敞著,穿堂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哪裡還有人。
鹿茗瞳孔驟縮,轉身將手裡的食盒往身邊的妖兵懷裡一塞,提起裙擺就往藏書閣的方向跑去。
藏書閣里。
夜明珠的青白冷光從穹頂灑下,將層層疊疊的書架籠在一層亘古不變的柔光里。
雲山君坐在案桌前,面前攤著一卷翻到一半的古籍,手中握著筆,目光落在獸皮卷上,神情專注而淡然。
夜行晏端著茶壺湊過去,往雲山君手邊的茶盞里續了新沏的茶,茶湯澄澈,熱氣裊裊。
雲山君沒有看那杯茶一眼,繼續寫字。
夜行晏放下茶壺又拿起墨錠替他研墨,墨汁在硯台里慢慢化開。
雲山君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擱下不用了,轉而拿起另一支已經幹了的筆,自己去硯台里蘸了墨。
夜行晏的動作僵了僵,訕訕地把墨錠放回去,又伸手去整理雲山君手邊那摞散亂的獸皮卷。
他剛拿起一卷,雲山君的摺扇便抵在了他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他停下所有動作。
夜行晏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抵在自己手背上那柄合起的摺扇,又看著雲山君自始至終沒有抬起來的眼睛,心裡那點僥倖終於碎得乾乾淨淨。
他說:「山君,我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