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君收回摺扇,沒有理他,只是將椅子往旁邊挪了些。
夜行晏看著兩人之間突然多出來的那段距離,心裡堵得慌。
他真的知道錯了,就因為他告訴了尋九紅塵引的緩解之法,山君已經生了整整三天的氣。
三天裡不讓他靠近,不喝他倒的茶,不用他研的墨,連他碰過的獸皮卷都不讓他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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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雲山君那邊又挪近了些,語氣誠懇得近乎低聲下氣:「我當時就是腦子抽了才說的,你原諒我好不好,山君。」
就在這時,鹿茗跑了進來。
她跑得太急,氣還沒喘勻,抬頭正好撞見她家盟主湊在山君大人身邊、臉上還掛著那種她從沒見過的討饒表情。
鹿茗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夜行晏聽到腳步聲轉頭,看見是鹿茗,瞬間恢復了萬妖盟盟主的沉穩姿態,臉上的討好消失得乾乾淨淨,連聲音都比方才沉了幾分:「鹿茗,你怎麼來了?」
鹿茗拱手行禮,語速比平時快了不知多少:「盟主,山君大人,九公子和梵無念不見了。」
雲山君抬眼看向鹿茗。
夜行晏蹙眉,聲音沉下來:「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
鹿茗低下頭,不敢看兩人:「剛剛屬下去給他們送吃食,敲門無人應答。推開一看,房間已經空了。兩人都不見了。」
夜行晏嘖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不是讓你們把人看住了嗎?」
鹿茗把頭埋得更低了。
誰知道這兩人會逃跑,梵無念傷得那麼重,還昏迷著。
誰能想到兩人還能從萬妖盟的客院裡憑空消失。
夜行晏剛要發火,雲山君抬起摺扇輕輕壓了壓他的手背,示意他等一下。
夜行晏瞬間就熄了火,把到嘴邊的斥責全咽了回去。
雲山君閉上眼睛,指尖凝了一縷極淡的藍色妖力。
那手環,可以讓他隨時知道小九在哪裡。
片刻後。他睜開眼,搖開摺扇,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
果然是只狡猾的狐狸。
手環已經徹底失去作用了,他感應不到任何痕跡。
夜行晏看著他嘴角那抹笑,小心翼翼地問:「找到了嗎?在哪裡?」
雲山君轉過頭,搖了搖頭:「手環失效了。」
夜行晏看著他平靜面容下極力掩飾的情緒。
伸手覆上他搭在桌案上的手背,掌心溫熱乾燥,將他的手指輕輕攏住:「沒事。你放心,我現在就派人出去找,肯定能找到。」
雲山君垂下眼帘,看著夜行晏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
他沒有抽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夜行晏又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才鬆開,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他朝鹿茗招了招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鹿茗趕緊跟上,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
雲山君已經重新坐回案前,將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極輕地嘆了口氣。
夜行晏帶著鹿茗出了藏書閣,穿過飛橋,直到離藏書閣遠了,才放慢了腳步。
飛橋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淵,地下暗河的水聲從極遠處隱隱傳來,混著飛橋兩側懸鈴在風中的輕響。
他清了清嗓子,邊走邊開口,語氣隨意:「鹿茗,你讓鷹芒派一隊人出去找找就行。」
鹿茗跟在他身後,腳步頓了一下,疑惑地抬起頭。
一隊人?一隊人才幾個妖兵?萬妖盟轄地這麼大,光是十萬大山的山道就有上千條,更別說山外還有人族的城鎮和修士的洞府。
一隊人怎麼可能找得到?
「只派一隊人嗎?」她遲疑著問,「一隊人怕是……找不到吧。」
夜行晏腳步沒有停,紅墨色長袍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拂過飛橋的石板,語氣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對,一隊人就可以。還有,不用找太認真。知道了嗎?」
鹿茗跟在他身後,看著自家盟主這副陽奉陰違的模樣,沉默了一息。
她跟了夜行晏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當面答應山君大人的事,轉頭就自己拆自己的台。
「知道了。」她點點頭,又問,「那山君大人那邊要是問起來……」
夜行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鹿茗,居高臨下地問:「我是盟主還是他是盟主?」
「您是盟主。」鹿茗飛快地回答。
夜行晏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微微俯下身,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撒謊會嗎?山君問起來,就說派了很多很多人去找,把十萬大山翻了個底朝天,連根狐狸毛都沒找到。」
既然那隻狐狸要跑,他就助他一臂之力。
那和尚傷成那樣都能從客院裡消失,說明尋九是鐵了心要帶人走。
他可不想過兩天尋九又回來,占據了山君全部的心神。
山君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那隻狐狸身上移開一點點,他可不想前功盡棄。
鹿茗聽著自家盟主這番話,鄭重點頭:「好的,盟主。」
夜行晏直起身,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
鷹芒那呆子做事一板一眼,說不定真會把尋九找回來。
他得親自去妖將堂交代一番,讓鷹芒務必領會他的精神。
兩人穿過飛橋,夜行晏加快了腳步,往妖將堂的方向走去。
……
南疆十萬大山的外圍,山勢到了這裡終於放緩了陡峭的脊背,將一片難得的平緩谷地讓給了這座小山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村邊一條寬闊的溪水從深山裡蜿蜒而來,水聲淙淙,終年不絕,所以這裡的人都叫它山溪村。
時值初冬,南疆的雪來得比北境晚,卻來得更纏綿。
細密的雪粒子從昨晚便開始無聲地落,一夜之間將整座村子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村道上,一個穿著深灰色厚棉服的婦人正端著一隻大碗往前走。
她看上去三十出頭,實際不過二十五六,只是常年在山裡操勞,風吹日曬,眼角早早爬上了細紋,看著比實際年歲大了近十歲。
她頭髮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挽成簡單的婦人髮髻,袖口雖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村里人都叫她李嫂子,至於本名劉英,除了自家男人和村長登記名冊時用過,倒是很少有人記得了。
她身旁跟著個六七歲大的小女孩。
綿綿穿著娘親縫的碎花小棉襖,兩根小辮子扎得緊緊的,隨著她蹦蹦跳跳的動作在肩頭一甩一甩。
路上積雪未深,踩上去只有極細微的咯吱聲,幾行深深淺淺的腳印從各家門口延伸出來,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村東尾有戶人家,煙囪里正冒出股股黑煙,濃得像打翻了一硯台的墨,在其他人家裊裊升起的淡青色炊煙中格外扎眼。
母女倆踩著薄雪往村尾這戶人家走去,留下兩串一大一小的腳印。
綿綿遠遠就看到了那股黑煙,拉了拉母親的袖子:「娘,你看,秦哥哥家的煙囪好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