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聽到摘星閣三個字,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
不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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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雲山君始終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面前的獸皮卷上,手中的筆不疾不徐地寫著什麼。
走在飛橋上,夜行晏才壓低聲音問:「什麼時候發現的?」
鹿茗快步跟在他身後,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剛剛才發現。屬下記得那種香味,就是紅塵引發作時的味道。」
夜行晏輕嘖了一聲。
他就說那隻狐狸對自己尾巴都不怎麼上心,怎麼會因為紅塵引的事來淌萬妖盟這攤渾水,原來是因為那和尚中了這種毒。
這樣看來,那和尚在狐狸心裡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他又想起那天重傷昏迷的梵無念,隨口問道:「那和尚的傷怎麼樣?」
「已經請妖醫看過了。原本性命無礙,但是紅塵引發作了。」
夜行晏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鹿茗:「誰讓你請的妖醫?」
鹿茗被他問得一愣,看著夜行晏那副急匆匆往客院趕的背影,心裡咯噔了一下。
難道自己會錯意了?她猶豫著開口:「不是盟主您嗎?」
夜行晏噎了一下。
他當時讓鹿茗把人帶下去,說的是別讓人死了。
他的本意只是吊著那和尚一口氣,畢竟佛骨還在他身上,真要死了也挺麻煩。
都要取佛骨了還醫什麼醫,浪費藥。
但現在想想,還好醫了,不然這和尚剛從重傷中醒過來,又趕上紅塵引發作,怕是連這一關都挺不過去。
「走快點。」他加快腳步,鹿茗趕緊跟上。
半個時辰前,客院房間裡。
梵無念是被身體裡的炙燙燒醒的。
紅塵引的毒性像一條盤踞在丹田深處的毒蛇,每月這一夜便會甦醒,將毒液一寸一寸注入他的經脈。
他睜開眼,看到是萬妖盟客院房間的青灰色穹頂。
好難受,又疼又熱又冷。
三種感覺同時碾過他的身體,他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鹿茗是來給他換藥的。
她端著剛煎好的湯藥推開門,聞到了一股異香。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快步走到床前,看到梵無念的臉色在蒼白和潮紅之間交替,眉心那枚金佛印忽明忽暗,攥著褥子的手青筋暴起。
她放下藥碗轉身就跑。
老妖醫是被鹿茗從藥廬里一路拖過來的,連藥箱都沒來得及背好,懷裡還抱著一卷剛碾好的草藥。
他跨進房門,只看了梵無念一眼,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這和尚肩頭那道最深的劍傷又崩開了,胸口青紫色的掌印在紅塵引的催動下隱隱發黑,那些他用續脈丹好不容易接上的經脈此刻被藥性沖得七零八落。
眼前這副光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放下藥箱,從針囊里抽出一根銀針,壓低了身子緩緩靠近床榻,語氣放得輕極,像是在安撫一頭瀕死的野獸。
「和尚,老朽幫你扎幾針,讓這毒性散得慢一些。你且忍一忍,別動……」
話還沒說完,梵無念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清透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瞳孔因紅塵引和劇痛而微微渙散,但目光卻冷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整個人迅速往後移去,肩頭的傷口在石壁上蹭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崩裂的繃帶下鮮血重新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染紅了乾淨的僧袍。
他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絕路、豎起渾身尖刺的困獸。
他不讓任何人靠近。
老妖醫舉著銀針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著這和尚明明已經虛弱到連喘息都在發抖,卻還是用那雙冷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能扛到現在,靠的全是一口氣。
他慢慢把手裡的銀針放回針囊,退後幾步,放緩了語氣:「好好好,老朽不過去。你別動,千萬別再動了。」
那些好不容易止住血的傷口又在流血,再這麼折騰下去,別說等到解毒,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老妖醫束手無策,站在床邊急得鬍子都在抖。
夜行晏就是這時來的。
他推開客院房間的門,一股濃郁的異香撲面而來。
梵無念因為重傷已經沒有餘力壓製毒性,房間裡的香味濃郁,幾乎要將人逼退。
他靠在石壁上,雙手死死攥緊,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他的呼吸急促而滾燙,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不停滑落。
紅塵引的毒性將他的理智一層一層剝開,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渴望。
無處宣洩,無處可逃。
夜行晏看著他,身體緊繃,雙目緊閉,唇色灰白,嘴裡卻含混不清地反覆念著什麼。
他走近兩步才聽清,梵無念叫的是「小九」。
一遍又一遍,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混在急促而滾燙的喘息里,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夜行晏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他嘖了一聲。
然後轉頭對鹿茗說:「鹿茗,你去找幾個女人來,把他的紅塵引解了。」
鹿茗下意識應了一聲:「是。」
等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反應過來後,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她猶豫地看向一旁的老妖醫,用眼神詢問:這能行嗎?
老妖醫顯然也聽到了夜行晏那道荒唐的命令。
他連忙上前兩步,拱手行禮,聲音急切:「盟主,不可啊!這和尚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經脈斷了七八處,外傷內傷疊在一起,全靠續脈丹吊著一口氣。
現在別說是找幾個女人來,就算是半個女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實質的接觸,強行解毒只會讓他經脈盡斷而亡。」
夜行晏眉頭擰緊。
他低頭看著梵無念那張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些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硬扛著?」
老妖醫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梵無念緊蹙的眉頭和那張不停翕動卻只念得出一個名字的嘴唇。
他在這世間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太多痴男怨女,也見過太多身不由己。
老妖醫再次拱手,聲音壓低了幾分:「盟主,老朽倒有一個法子。
神魂交合,不需要身體的接觸,只需兩人的神識在識海中交融,同樣可以達到解毒的效果。
但是,此法必須是兩個真心喜歡的人才能做到。
若不是兩情相悅,神識根本無法相容,強行實施反倒會被反噬。」
聽完這番話,夜行晏眉頭擰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