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晏的目光率先落在陳尋身上,聲音不緊不慢:「陳尋,你跑什麼?怎麼會被秦都督抓住了?」
陳尋被夜行晏冷冽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抖,膝蓋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打顫,結結巴巴地開口:「盟……盟主,小人一時糊塗,求夜盟主放過小人,小人什麼都說!」
夜行晏背靠王座,抬起一根手指:「好。說來聽聽。」
陳尋看了一眼跪在前方的鷹芒,咽了咽口水,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他:「是鷹護法讓小人這麼做的,讓小人以摘星閣的名義收購蛇妖妖丹。至於那些妖丹的去處,只有鷹護法知道。」
鷹芒猛地轉頭,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尋被他看得渾身一抖,卻硬生生接住了這個眼神,嘴唇哆嗦著把話說完。
鷹芒轉回頭,額頭重重磕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屬下從未讓陳尋做過此事,請盟主明察!」
夜行晏的視線從鷹芒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陳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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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尋被他看得汗如雨下,聲音都劈了叉:「夜盟主,小人說的是真的!我旁邊這位大人可以作證!」
眾人的視線這才落在那個被五花大綁的蒙面人身上。
陳尋是在鹿茗來取收購記錄的時候跑的。
他本想派身邊的夥計去報信,可之前他們接頭的地點已經暴露,換了新地點,夥計不知道地方。
陳尋只能自己跑一趟。
他出了摘星閣後特意在黑市繞了好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拐進新地點那條巷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梵無念和秦文淵早已在摘星閣對面的茶樓蹲守多時,從他踏出側門那一刻就盯上了他。
陳尋剛報完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兩人從藏身處揪了出來,連帶著他說的那位「大人」也被一鍋端了。
蒙面人臉上的黑布被扯下,露出一張殿中眾人都無比熟悉的臉。
除了尋九、梵無念和秦文淵三人外,所有人都認識這張臉。
此人正是嘯月,妖將堂鷹芒的副手,一隻狼妖,跟在鷹芒身邊已有數十年,做事沉穩幹練,深得鷹芒信任。
幾位頭髮花白的妖族長老倒吸一口涼氣,拄著拐杖的手都在抖。
鹿茗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
朔風倒是沒什麼反應,那雙半闔的蜥蜴眼在嘯月臉上停了一瞬,又恢復了漠然。
夜行晏的眸子驟然沉了下去。
就連雲山君搖扇的動作都停了半拍。
鷹芒看著嘯月,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夜行晏的目光在鷹芒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向嘯月,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嘯月,你有什麼要說的?」
嘯月勾了勾嘴角,語氣自然:「我沒什麼要說的。陳掌柜說的就是事實。就是鷹護法讓我們做的。」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投向跪在殿中的鷹芒。
大殿裡一時間安靜極了,連長老們茶壺裡的茶水晃蕩聲都清晰可聞。
夜明珠的青白冷光從穹頂灑下來,落在鷹芒灰黑長袍袖口那幾片暗青色的羽毛上,也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拳頭上。
夜行晏坐在王座上,手指在黑曜石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開口時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鷹芒,你有什麼要說的?」
鷹芒握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他腦中閃過無數個他和嘯月相處的畫面。
跟了他數十年的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叛徒,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這不怪別人,只能怪他識人不清,怪他沒有早些發現叛徒的能力。
他掃了一眼大殿上的所有人。
幾位長老看熱鬧的眼神,鹿茗擔憂的目光,朔風那張萬年不變的臉,雲山君搖著摺扇的從容,尋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夜行晏臉上,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卻坦蕩:「盟主,屬下沒有什麼要說的。屬下願意接受一切懲罰。但是內鬼不是屬下,請盟主明察,切勿掉以輕心。」
夜行晏挑了挑眉。
這呆子,都到這時候了,還在替萬妖盟操心。
嘯月一口咬定是鷹芒指使,陳尋也跟著附和,這是擺明了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鷹芒頭上。
他掃了一眼下面眾人的神色,抬了抬手:「既然鷹芒沒有什麼要說的……將下面三人帶下去關起來,按戒律堂的條律處置。」
話音剛落,幾個妖兵上前就要押人。
鹿茗從側面邁出一步,撩起衣擺跪在大殿中央,聲音急切而堅定:「盟主!鷹芒是被冤枉的!他跟了您數百年,從未有過二心……」
夜行晏低頭看著跪在下方的鹿茗,沉默了一息,嘖了一聲:「鹿茗,你也想受罰嗎?」
鹿茗低下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夜行晏揮了揮手,妖兵將鷹芒、嘯月和陳尋三人帶了下去。
鷹芒被押著站起身時,轉頭看了鹿茗一眼,極輕地搖了搖頭。
大殿裡的眾人面面相覷,幾位妖族長老原本還等著看三堂會審的大戲,結果就這麼草草收場了。
他們拄著拐杖,端著茶壺,嘀嘀咕咕地起身行禮告退。
朔風抬了抬那雙半闔的眼皮,行完禮也跟著走了。
大殿裡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主位上的夜行晏、雲山君和尋九,以及站在殿中的秦文淵和梵無念。
尋九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雲山君搖了搖摺扇,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算是了解夜行晏的,知道夜行晏不會就這麼算了。
先把鷹芒和嘯月關起來,讓真正的叛徒放鬆警惕,再派人暗中盯著,等狐狸尾巴自己露出來。
這招雖老,但管用。
夜行晏從王座上起身,走下台階,對著秦文淵和梵無念拱了拱手,語氣鄭重了幾分:「多謝兩位幫本座捉到內鬼。想必兩位也是第一次來我萬妖盟。鹿茗,安排最好的地方讓兩位住下。等本座處理完盟內的事,再宴請兩位。」
鹿茗應聲上前:「是。兩位請跟我來。」
秦文淵站起來整了整袖口,拱了拱手,客氣道:「那就多謝夜盟主款待了。」
梵無念也跟著站起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多謝。」
說完,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對上了尋九的視線。
尋九靠在椅背上,桃花眼裡含著笑意,朝他拋了一個明目張胆的媚眼。
梵無念垂下眼,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了一下。
他把袈裟攏好,轉身跟著鹿茗往外走,耳根在珠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秦文淵走在旁邊瞥了他一眼,看到梵無念唇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面無表情地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