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君沒有說話。
尋九見他沒有反應,換了個策略,彎起桃花眼,笑著說:「你不是回來過生辰的嗎?要不過了生辰我們再去萬妖盟?」
「去萬妖盟過。」
尋九暗罵一句,還要再說什麼,雲山君已經打斷了他:「你再說,我們現在就出發。」
尋九訕訕閉了嘴。
這隻白鶴平時什麼都好商量,可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真的沒有餘地了。關鍵他還打不過這隻白鶴。
他哼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山洞方向走。他晃了晃手腕上那道淡藍色的光。心想去萬妖盟也不是不行,先去查紅塵引再去枯禪寺找和尚。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雲山君的背影。剛才說到枯禪寺時,白鶴的神情明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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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九回到山洞裡,仰面躺在石床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舉到眼前。
腕間那道淡藍色的光暈在昏暗的山洞裡幽幽發亮,不疼不癢,卻像一根無形的繩,把他拴在了若木山上。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一會兒又翻出來,盯著洞頂的石壁發呆。
明天一早就要被雲山君拽去萬妖盟,這一去不知道要耽擱多久。和尚還在枯禪寺等他,他得跟他說一聲。
正想著,一團軟乎乎的東西跳上石床,挨著他的胳膊拱了拱。
尋九偏頭一看,灰兔正用腦袋蹭著他的袖子,兩隻長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圓溜溜地眼睛裡還映著山洞外露進來的月光。
他伸手把灰兔提起來放在胸口,戳了戳它軟乎乎的腮幫子:「走,帶你去送信。」
他抬手,指尖凝了一點極淡的紅光,點在灰兔眉心。
紅光沒入皮毛,灰兔眨了眨眼,腦中多了一條清晰的路線。從若木山腳下穿過那片黑松林,沿著官道走大半日,就能看到枯禪寺的山門。
尋九說:「等會帶你下山。如果白鶴來攔我,你就帶著信去找和尚,懂嗎?」
灰兔用力點頭,耳朵甩得啪啪響,三瓣嘴一張一合:「大仙放心!我肯定幫你把信送到!」
尋九拍了一下它的腦袋,然後抬手掐了一個手訣,指尖紅光流轉,在灰兔身上輕輕一點。一道紅色符文沒入它的皮毛,在它心口位置閃了一下,然後隱去不見。
「這道禁制遇到危險會保你一命,把你傳回若木山。別瞎用!懂嗎!」
灰兔趕緊把耳朵貼緊後背,認真保證:「絕對不瞎用!」
尋九看著它這副又慫又認真的樣子,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摸了摸它的腦袋:「真乖。」
他把灰兔揣進懷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邁步出了山洞。
月光鋪滿若木山的山道,紅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山道旁的螢火蟲精還提著燈籠在草叢裡打瞌睡。
尋九走到半山腰,山道前方石階上出現了一個修長的身影。
藍白衣袍在夜風裡輕輕拂動,摺扇半展,月光落在扇面的山水畫上,也落在他夾著銀絲的發間。雲山君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
「這是下山的方向。」雲山君的聲音比夜風還淡,目光從尋九臉上掃到他懷裡那團鼓鼓囊囊的東西,「你要下山做什麼?」
尋九早在山洞裡就想好了這一出。
他面不改色地把灰兔從懷裡掏出來,托在手心,語氣隨意:「我沒有要下山。是它。它有點膽小,我帶它找個它喜歡的地方打洞。」他用指尖戳了戳灰兔的屁股,「是不是,小灰兔?」
灰兔被舉到雲山君面前,整隻兔繃成一塊石頭,兩隻長耳朵緊貼後背,三瓣嘴翕動了半天,才想起大仙在山洞裡教它的台詞。
「是的是的!大仙帶我來找合適的地方打洞!我最喜歡打洞了!」
雲山君搖了搖摺扇。他看著這隻瑟瑟發抖的兔子,又看著尋九認真的臉,不緊不慢開口:「那我和你們一起找。」
尋九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心裡已經把雲山君吐槽了一遍。
「啊,不用了白鶴,灰兔說它就喜歡這一片。」
他彎腰把灰兔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腦袋,手指不經意地在它後背上按了一下。
「就是這裡了,快去吧。」
灰兔落地的瞬間回頭看了尋九一眼,然後轉身就跑,四條短腿在草叢裡蹬得飛快,眨眼就消失在山道旁的灌木叢中。
雲山君看了一眼灰兔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著尋九:「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萬妖盟。」
尋九:「……」
不是說明天才去嗎?怎麼現在就走。到底是什麼事急成這樣?
他聳聳肩,把雙手往袖子裡一揣:「走吧。」
雲山君收起摺扇,轉身走在前面。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落在鋪滿紅葉的石階上。
尋九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踩過落葉,沙沙的腳步聲在林間此起彼伏。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尋九憋不住了,三兩步追上去和雲山君並肩而行:「白鶴,你去萬妖盟幹嘛?不是才去過一次嗎?」
雲山君腳步沒有停,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萬妖盟有一個藏書閣,裡面記錄了這世間所有妖的本源命數。我去看看有沒有和你尾巴有關的記載。」
尋九的腳步頓一下。他停在原地,看著雲山君繼續往前走的背影,那幾縷銀絲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他沒想到雲山君去萬妖盟是因為自己,他以為是有什麼急事,是萬妖盟出了亂子,還是夜行晏遇到什麼麻煩。沒想到是去找他的尾巴。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伸手拉住雲山君的袖子:「白鶴,不用這樣。我已經習慣了。只是少了一條尾巴,對我沒什麼影響。」
雲山君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尋九很少在雲山君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責備,不是無奈,而是一種壓得很深的愧疚。
「小九,沒有第九條尾巴,你的修為就會一直停滯不前。壽命也會有到頭的一天。」雲山君看著他,那雙平時淡然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心疼,「你的妖丹還在沉睡,九尾不全,它永遠不會醒。」
尋九看著雲山君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從沉睡中醒來,看到白鶴坐在他床邊,山洞外面的紅葉落了厚厚一層,不知道他守了多久。
後來他才知道,為了他斷尾後受損的根基,白鶴幾乎把能找的天材地寶都找遍了,修為也因此停滯了不知多少年。
他抿了抿嘴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雲山君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這個動作他做了快一千年,從尋九還是一隻小狐狸的時候就開始。
「你都快五十年沒去過萬妖盟了。不想去看看夜行晏嗎?他現在把萬妖盟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