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九是第二天早上回的若木山。
秋末的若木山比皇城多了幾分野趣，滿山紅葉層層疊疊，從山腰一路到山頂，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盤。山泉從石縫間淌過，叮咚作響。
林間瀰漫著松脂和野果混在一起的清香，偶爾還能看到幾隻松鼠精。
尋九把灰兔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洞口那片青石板上時，灰兔四隻爪子剛一沾地就抖成了篩糠。
它面前圍著七八隻小妖怪，有螢火蟲精，有圓滾滾的小石頭精，有耳朵還沒化形完全的小兔妖，個個眼睛發亮地盯著它看，七嘴八舌地嘰嘰喳喳。
「哇！是兔子！好肥的兔子！」螢火蟲精先喊起來。
灰兔的耳朵應聲貼緊後背。
「它的耳朵好長！」小石頭精瓮聲瓮氣地感嘆。
灰兔開始往尋九腳邊蹭。
「它怎麼在發抖呀？是不是冷？」小兔妖歪著腦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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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它是怕你！你上次把山雞精都嚇跑了，山雞精到現在都不敢從雞窩裡出來！」一隻松鼠精從樹洞裡探出頭，嘴裡還塞著半顆松果，說話含含糊糊的。
灰兔嗖地鑽回尋九腳邊，只露出一個瑟瑟發抖的灰屁股。
尋九彎腰把它撈起來放在膝蓋上，拍了拍它的腦袋：「以後你就住這兒，它們不吃你。」
他從袖子裡掏出在皇城買的那一大捆糖葫蘆，小妖怪們立刻轉移了目光，呼啦啦圍上來，幾隻小爪子同時伸過來。
尋九一人一串分著：「灰兔有點膽小，大家不要欺負它，好嗎？」
「尋九哥哥，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它的！」小兔妖舉著糖葫蘆，耳朵激動地一抽一抽。
「對的對的。」小石頭精咬著糖葫蘆說。
螢火蟲精飛到灰兔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翅膀上的螢光一明一暗：「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晚上你要是不敢睡，我給你發光！」
全部分完後，尋九自己留了一串叼在嘴裡，看著這群小傢伙吃得滿嘴糖渣、腮幫子鼓成球的樣子，靠在青石板上。
陽光透過紅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遠處泉水叮咚，近處小妖怪們嘰嘰喳喳地互相抹糖渣。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還是山里自在。
灰兔從他膝蓋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些爭搶糖葫蘆的小妖怪，又看了看尋九，三瓣嘴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往尋九留給它的那串糖葫蘆前挪了挪。它低頭啃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正熱鬧著，一陣極輕的風從山道深處拂來。
風裡帶著幾縷與尋常松香不同的清冽氣息，像是深冬松枝上結的第一層薄霜。
小妖怪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忽然像被按了暫停鍵，齊齊轉過頭。
灰兔的耳朵先豎了起來，然後又貼回後背，它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山道那頭緩步走來。
來人衣以藍白為主，金線織紋隱現。黑髮間夾了幾縷銀絲，面容清俊，氣質出塵。手中執一柄摺扇，整個人仙氣飄飄，像是從畫本里走出來的仙尊。
小妖怪們紛紛讓開一條道，齊聲喊「白鶴大人」。
雲山君執扇而立，微微頷首，目光越過那些捧著糖葫蘆的小妖怪，落在尋九臉上。
「小九，若木說你去了枯禪寺。」
尋九叼著糖葫蘆的動作頓了一下。
若木那老東西不僅鼻子靈，嘴巴也大，改天得往他的樹根底下多澆幾壺隔夜茶。
他慢慢把竹籤從嘴邊拿開，點了點頭：「去過一次。」
雲山君輕輕蹙了一下眉，眉心那道淺痕在晨光里格外明顯。
「你去枯禪寺做什麼？」
尋九眯了眯眼，他認識雲山君快一千年了，這隻白鶴平時說話慢條斯理、走路衣擺都不帶沾灰的，跟廟裡供的泥塑神仙似的。很少有事或人能讓他露出這種神情。
他把竹籤往旁邊一擱，語氣隨意，卻反問得很快：「路過而已。那你去枯禪寺幹什麼？」
雲山君沒想到他去枯禪寺的事會被發現。
他們來若木山百年，尋九從未主動下過山，每日不是窩在洞裡睡覺就是逗山裡的小妖怪。他早就放鬆了警惕，忘了這隻小狐狸其實狡猾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在尋九臉上停了片刻，沒有回答，反而另起一行：「你這兩個月去哪了？也不和若木說一聲，他找了你很久。」
尋九果然被帶偏了。不告而別這件事他確實理虧。他心虛地移開目光，摸了摸鼻子：「沒去太遠，就在山下轉了轉。」
雲山君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看出他沒有說實話。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追問，只是說了句和剛才的話題毫無關係的話：「明天我帶你去萬妖盟。」
尋九愣了一下。
萬妖盟他確實要去一趟，紅塵引的來源還沒查清楚，那個叫柳卿的人到底是誰，匿妖珠的黑市交易鏈背後藏著什麼，這些問題遲早要搞清楚。但不是現在。梵無念還在枯禪寺等他，他答應過要去娶他的。
他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雲山君蹙眉。尋九很少拒絕他，從小到大，無論是要他留在若木山不要亂跑，還是讓他跟著自己去各地雲遊，尋九都是嘴上抱怨兩句、尾巴一甩就跟著走了。
這次下山一趟回來，小狐狸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他語氣比方才重了幾分，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不行。」
尋九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轉身就要往山洞走。
雲山君抬手，一道流光從他袖中飛出，精準地繞上尋九的手腕。
尋九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泛著淡藍色光暈的法器，瞳孔驟縮。
這不是什麼厲害的束縛法器，不疼不癢，也不會影響任何行動，只是恰好能讓雲山君隨時知道他在哪裡。
他轉過身，指著自己手腕上的藍光，聲音都高了半度：「不是，白鶴，你竟然用這個栓我？」
雲山君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摸摸尋九發頂，手指剛抬起又放下了。「小九，我有急事。你就當陪我去一趟。」
尋九想起之前若木說過雲山君去了萬妖盟。「你不是才從萬妖盟回來嗎？怎麼又要去？」他走近一步，讓自己語氣軟下來，「你把我手上這個鬆開，我明天陪你去。」
雲山君沒有松。
他看著尋九，小狐狸此刻正仰著頭用那雙桃花眼看著他，語氣誠懇得像真的。
但他太了解了，尋九這個樣子的時候最不能信。「這個不影響你正常活動，」他說，「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他說完剛要轉身，就被尋九拉住了手。
尋九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白鶴，真的。我去，我明天陪你去。你把這個給我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