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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失火

  辰星予從袖中抽出一條素白紗巾,覆在假和尚的眼睛上。白紗遮住了那雙學得最不像的眼睛。

  她在假和尚腦後系好紗巾,退後半步端詳了片刻。

  白紗蒙眼之後,下半張臉的輪廓便格外突出,薄唇微抿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竟真的有七八分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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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牽住假和尚的手,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一種近乎沉醉的呢喃:「無念,你跟本宮來。」

  「是,殿下。」假和尚順從地握住她的手,被白紗蒙著眼,步伐卻一絲不亂。

  尋九站在樹上,看著這一幕,眉毛擰得能夾死蚊子,這長公主可真會玩!

  辰星予牽著假和尚進了裡間,將他拉到床榻邊。

  她坐下來,仰頭看著這個蒙著眼睛、下頜像極了梵無念的替身,又輕輕喚了一聲,聲音甜軟得像在喚一個真正的愛人:「無念。」

  「我在,殿下。」假和尚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穩。

  尋九:「……」

  尋九翻了個白眼。他一個閃身,無聲地落進正廳。

  他本想直接進裡間把這齣戲攪了,卻在經過書房門口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敞開的雕花門,落在書房的牆上。

  書房裡沒有點燈,但正廳的燭光透過雕花門灑進去,足夠他看清一切。

  牆上掛滿了畫。紫檀書桌後面的整面牆上,一幅挨一幅,全是梵無念的畫像。

  有他身披袈裟在皇宮講經的,有他盤膝坐在枯禪寺禪房裡的,還有他在藏經閣翻閱經卷的側影、在山門前掃落葉的背影、在佛前雙手合十的正面。

  每一幅都畫得栩栩如生,連僧袍的褶皺、腕間菩提子的紋理、眉間那點金印在不同光線下的深淺變化,都一筆一畫描得仔仔細細。

  桌上還有幾幅沒來得及裝裱的,用鎮紙壓著邊角,墨跡已經干透。

  尋九站在這些畫前,從牆上看到桌上,又從桌上看到牆上。他轉身靠在書桌邊,看著滿牆的畫像,輕輕嘖了一聲。畫得確實不錯。

  尋九站起身,走進裡間,燭火正搖。

  辰星予已經褪了外衫,只穿一件貼身的齊胸襦裙,正俯身去解假和尚的僧袍系帶。

  假和尚仰面躺在錦被上,眼上還覆著那條白紗,呼吸急促而順從。

  兩人的影子被床頭那盞孤燈投在繡著金鳳的屏風上,交疊在一起。

  「無念。」辰星予低聲呢喃,手指剛觸到假和尚的鎖骨。

  一陣冷風從門口灌進來,燭火猛地偏倒,又直起來。

  辰星予的動作頓住了,她感受到背後那道陌生的注視。

  她猛地轉過頭,聲音還帶著幾分方才沉醉的沙啞,卻已恢復了長公主的威儀:「誰這麼大膽,敢闖本宮的房間!」

  回答她的是一道快到看不清的身影。

  尋九一個閃身已經到了榻邊,五指如鐵鉗般掐住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從假和尚身上拽起來,後背撞在雕花床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燭火劇烈搖晃,屏風上的影子變成三個。

  辰星予終於看清了掐著她脖子的人。紅衣,黑髮,左耳一枚銀色耳骨環,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半分笑意,眼尾微紅在燭火下像兩片薄刃

  是那個在北境別院憑空出現的白髮少年。只是眼前的他比那晚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多了幾分讓她背脊發涼的冷意。

  她張開嘴,喉嚨里只幾處擠出幾個嘶啞的氣音。

  假和尚察覺不對,一把扯下眼上的白紗。

  他看到一個陌生少年掐著長公主的脖子,瞳孔驟縮,翻身就要爬起來喊人。

  尋九抬手一揮,一道紅光掠過,假和尚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軟軟地倒在錦被上。

  白紗從他指尖滑落,飄在床榻上。

  尋九的目光落回辰星予臉上。這張精心保養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珠翠散亂,那雙鳳眼裡盛滿了驚恐。

  他語氣平淡:「我問你幾個問題。老實回答。不老實……」他收緊指節,「就殺了你。」

  辰星予被掐得喘不上氣,下頜抖得像篩糠,只能拼命點頭。

  「紅塵引。你怎麼得到的?」

  辰星予的眼珠本能地往門口方向轉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深吸一口氣。

  尋九看出來了,她想喊人,想拖延。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辰星予的氣管被壓得只剩一條細縫,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悶響,雙手徒勞地扒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白印。

  「我能悄無聲息地進來,」尋九的聲音壓得極地,每個字都像是冰水裡浸過的刀子,「就能悄無聲息地殺了你。」

  辰星予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到下頜,滴在尋九的手指上。

  她被掐得幾乎窒息,拼命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是……是從一個叫……叫柳卿的人……手裡得到的……」

  「怎麼得到的。」

  「用……用一顆蛇妖的妖丹……換的……」

  「柳卿是誰?」

  「不……不知道……他只說了名字……問他別的……他都不說……」

  尋九看著辰星予的眼睛。她瞳孔渙散,呼吸急促,臉上全是淚痕和瀕死的青紫。她的確只知道這些。他蹙了一下眉頭。

  柳卿,這個名字他從沒在萬妖盟聽說過,能拿到紅塵引這種禁藥,要麼是盟內的高層換了化名,要麼是有人偽造身份混進了萬妖盟。他快五十年沒去過萬妖盟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尋九盯著辰星予這張臉,手上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他想殺了她。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小蛇,悄無聲息地從心口爬到指尖。

  他想起書房牆上掛滿的梵無念畫像,想起她給和尚下紅塵引,想起她今晚讓人散播謠言要毀了梵無念的清譽。

  如果留著她的命,她遲早還會再對梵無念下手。

  辰星予在他手下拼命掙扎,雙腿蹬著錦被,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了血痕,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

  她的臉從青紫漲成絳紅,眼珠開始往上翻。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尋九的腦海中忽然響起梵無念之前說的話。

  尋九的手指僵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最後,他鬆開了手。

  辰星予癱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脖頸上印著五個青紫的指痕。

  她還沒來得及蜷縮起來,尋九抬手在她眉心一點。她就暈了。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出裡間,來到正廳。

  經過書房門口時,他腳步停住了。月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牆上那些畫像上。

  尋九抬手,指尖輕輕一彈。桌上的燭台傾倒,火苗舔上宣紙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

  火焰順著畫像一幅一幅爬過去,畫像在火光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風從窗外灌進來,捲起幾片帶著火星的紙灰,在正廳里盤旋了片刻,又輕輕落下。

  尋九站在火光前,黑髮被熱氣吹得微微揚起。他轉身,身後是燃燒的火焰。

  他的身影在正廳里只停留了一瞬,然後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