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穿素白僧袍,肩披鎏金袈裟,步伐沉穩,袈裟下擺隨著步履輕輕晃動。
他走進正廳,燭光落在他的臉上,眉眼清冷,鼻樑高挺,薄唇微抿,眉心一點金佛印記在燈火下微微泛著光。
不僅容貌有六分相似,連身形、氣質、走路的姿態,都像是從梵無念身上拓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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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老槐樹上。尋九晃腿的動作停了。
他手裡舉著糖葫蘆,竹籤懸在半空中,嘴裡還含著半顆沒咬碎的山楂。
他盯著那個假和尚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眉毛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之前那幾個替身,加起來也就湊個五六分,他已經覺得夠離譜了。
現在這個,光往那兒一站就有六分像,眉眼身形儀態都像,連眉心那金佛印都仿得一模一樣。
尋九暗暗罵了一句,一口咬碎嘴裡的山楂。這裡竟然還有個高級貨?
假和尚走進正廳,站定,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動作行雲流水,和梵無念平日裡行禮的幅度、節奏如出一轍。
「貧僧見過長公主殿下。」
辰星予原本還半倚在貴妃榻上,興致缺缺。聽到這個聲音,她忽然坐直了身體。
她愣了一瞬,然後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饜足的溫柔:「免禮。無念,到本宮身邊來。」
假和尚直起身:「是,殿下。」他步伐平穩地走到貴妃榻邊。
尋九聽到辰星予對著那張六分像的臉叫出「無念」兩個字,捏著竹籤的指節倏地收緊。
他咬下一顆糖葫蘆,酸得眯起了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去他媽的。
假和尚走到貴妃榻邊,在離辰星予極近的地方停下。
近到能聞到她寢衣上殘留的玫瑰花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的陰影。
他微微低下頭,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辰星予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假和尚的臉頰。
她的指腹從他眉骨滑到下頜,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又像是在確認一件贗品的瑕疵。
假和尚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他在被調教得這幾個月里,學到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的弧度,都是為了討這位長公主歡心。
所以他用了最標準的姿態,微微仰視,唇角帶一點極淡的笑意,眼底含著幾分溫柔。
這一套動作是他練得最久的,老嬤嬤說殿下最喜歡這個眼神。
辰星予的手指停在他下頜上,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正廳里響起,假和尚被扇得偏過頭去,臉上立刻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
「不像。」辰星予收回手,聲音冷得像冬日的風,「不像。還是不像。梵無念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本宮。」
梵無念看她的眼神從來都是平靜的、疏離的。無論是她在宮中召見他講經,還是她精心打扮後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都只是淡淡掠過,從不停留。
這個假貨學了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態、卻學不來他看她時的那種漠然。
假和尚捂著臉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殿……殿下,是貧僧哪裡做得不對?」
辰星予沒有看他,轉而望向一旁的老嬤嬤。「嬤嬤,你讓人去辦一件事。」
老嬤嬤上前半步,躬身聽命。
辰星予的聲音恢復了從容,只是那從容底下壓著一層不容置疑的狠絕,「把枯禪寺首座梵無念大師有斷袖之癖,並且早已破戒的事傳出去。」
老嬤嬤臉上的慈藹笑容僵了一瞬,震驚地抬起頭,對上辰星予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她立刻把驚愕吞回去,躬身應道:「是,殿下。」
隨後老嬤嬤的腳步聲匆匆消失在迴廊深處。
辰星予看著老嬤嬤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毀了他。哼!一個破了色戒還有斷袖之癖的和尚,看他還怎麼在佛門立足。
假和尚捂著臉低頭站在一旁,其他幾位公子也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整個正廳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院子裡,老槐樹上的枝椏輕輕晃了一下。
尋九把手裡那根吃完的糖葫蘆竹籤往樹杈上一插,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足尖輕點樹幹,無聲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身影掠過屋脊,追著老嬤嬤的方向去了。
老嬤嬤提著燈籠穿過九曲迴廊,腳步匆匆。裙擺掃過青磚地面,在寂靜的迴廊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握緊了燈籠柄,加快了腳步,剛拐過迴廊轉角,忽然一陣夜風迎面拂來。
她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前站了一個人。
紅衣黑髮,左耳一枚銀色耳骨環在燈籠光下閃過一道冷芒。一雙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尾天生微紅,瞳仁深處卻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光。
她想開口問「你是誰」,想喊「來人」,但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的紅光越來越深,像是兩潭看不見底的旋渦,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
老嬤嬤的眼神漸漸渙散,瞳孔失去了焦距,手中的燈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燭火在紙罩里掙扎了兩下,滅了。
尋九往前邁了一步,微微俯身,湊到老嬤嬤耳邊。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直起身,看著老嬤嬤那張麻木的臉,聲音輕而緩:「重複剛才的話。」
老嬤嬤頓了一頓,開口,聲音平直得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出來的:「長公主殿下不僅褻瀆佛門高僧,還在長公主府養了很多男寵和和尚。」
尋九勾了勾唇角。他抬手,在老嬤嬤耳邊打了個響指。
響指的回聲還未在迴廊盡頭消散,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只剩迴廊兩側的娟紗宮燈還在輕輕搖晃,將空蕩蕩的迴廊映得一明一暗。
老嬤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又看了看腳邊那盞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燈籠,茫然地拍了拍腦袋。
剛才她是要去做什麼來著?想起來了,殿下吩咐了一件差事。
她彎腰撿起燈籠重新點燃,碎碎念著「年紀大了記性就是不好」,邁著小碎步繼續往前走了。
尋九再次回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時,正廳里已經空了大半。
那幾個捏肩捏腿的替身公子不知什麼時候都退下了,紫檀圓桌上的點心茶水也撤了,只剩下辰星予和那個假和尚。
夜風穿過敞開的窗欞,吹得燭火輕輕搖曳,在兩人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