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主街很熱鬧。時值午後,秋陽正好,暖金色的光鋪在青石板街道上,將兩側店鋪的旗幡和燈籠映得格外鮮亮。
街邊賣糖炒栗子的鐵鍋正噼啪作響,甜糯的焦香混著隔壁茶樓飄出來的龍井茶香,在整條街上瀰漫開來。
行人擦肩接踵,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有牽著騾馬的商隊在街角卸貨,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手裡舉著剛買的糖人。
尋九站在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紅衣黑髮,桃花眼彎彎的,正把一大把銅錢往小販手裡塞。
他身後已經跟了一串舉著糖葫蘆的小孩,個個眼巴巴地盯著他手裡那捆越買越多的糖葫蘆串。
小販笑得合不攏嘴,一邊找零一邊又從草垛子上拔了好幾串下來,嘴裡念叨著「公子還要什麼儘管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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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九把新買的糖葫蘆塞進袖子裡,那袖子像個無底洞,已經塞了不知多少串進去了。
街尾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他側頭看了一眼,秦文淵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身後是緝妖使的隊列,再往後是那輛朱漆華蓋馬車。
隊伍穿過人群,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沉悶的聲響,行人紛紛避讓。
尋九把最後一串糖葫蘆收進袖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糖渣,混進了街邊看熱鬧的人群里。等隊伍的尾巴從面前經過,他才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隊伍穿過皇城最繁華的兩條主街,在皇宮正門前緩緩停下。
朱漆宮門大敞著,兩側金甲禁衛持戟而立,秦文淵翻身下馬,整了整官服袖口,大步跨進宮門。
辰星予的馬車則從側門駛入,帘子紋絲不動。
尋九沒有跟進去。
他在宮門斜對面找了家茶館,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龍井。
小二拎著長嘴的銅壺來沏茶,他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茶杯,目光落在宮門口那兩扇巨大的朱漆門上。
他現在還不能走。辰星予手裡有紅塵引,這東西五十年前就被萬妖盟盟主封成了禁藥,一般人根本拿不到。不問清楚來源,他不放心。
午後的秋陽在宮門的銅釘上緩緩移動,從左邊那排挪到右邊那排。
小二來續了三次水,茶湯從碧綠沖成了淡青。旁邊幾桌客人換了兩撥,先是幾個談生意的綢緞商,後來是一桌搖著扇子品評字畫的文人。
天色從湛藍褪成橘紅,又沉入青灰,宮門終於再次打開。
先是秦文淵帶著緝妖使出來,翻身上馬,往鎮妖司的方向去了。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辰星予的朱漆華蓋馬車才從側門緩緩駛出。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人。
尋九放下茶杯,在桌上擱了一塊碎銀子,起身下樓。
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熱鬧的夜市。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門上方懸著一塊描金牌匾,寫著「長公主府」四個大字。
門前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廊下已經候著一排提燈的侍女。辰星予搭著拾翠的手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跨進府門。
朱漆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道縫隙里漏出的燈火在青石台階上閃了一下,滅了。
尋九站在街對面的老槐樹下,夜色將他整個人籠在陰影里,只剩耳骨環在遠處的燈籠下偶爾閃過一點銀芒。
辰星予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廊下候著的兩排侍女齊齊福身,動作整齊劃一,裙擺在地面上掃過。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嬤嬤迎上前來,臉上掛著慈藹的笑,伸手接過她解下的披風。
「殿下可算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人都瘦了一圈。晚晴齋那邊熱水已經備好了,殿下先去沐浴用膳?」
辰星予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老嬤嬤便搭著她的手,引著她穿過九曲迴廊,往府邸深處走去。
晚晴齋位於長公主府最深處,是辰星予的私人居所,平日裡不經傳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穿過最後一道月門,眼前豁然開朗。
整座齋院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檐角掛著娟紗宮燈,暖黃的光映著假山流水。
潺潺水聲從石縫間淌過,幾株桂花開得正盛,濃甜的香氣在夜風裡緩緩流淌。
侍女們有條不紊地伺候她沐浴梳洗,蒸騰的水汽里混著玫瑰花瓣的香氣,從半掩的窗欞飄出來。
梳洗完畢,辰星予換了一身輕軟的寢衣,來到正廳。
紫檀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山珍海味,銀筷銀盞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老嬤嬤為她盛了一碗熱湯,輕聲又問:「殿下,是否讓幾位公子來伺候?」
辰星予端起湯碗,垂著眼瞼,點了點頭。
片刻後,正廳的雕花門被輕輕推開。
幾位年輕公子魚貫而入,皆是容貌出眾之人。
細看之下,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處像梵無念的地方,或眉眼,或鼻唇,或身形,或氣質。
幾人紛紛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免禮。」辰星予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只是淡淡抬了抬手。
幾位公子謝過之後便各司其職,布菜的布菜,倒酒的倒酒,捏肩的捏肩,動作嫻熟而默契,顯然不是頭一回伺候了。
院子外,一棵百年老槐樹的枝椏上,尋九晃著腿坐著,背靠粗壯的樹幹,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正慢慢悠悠地咬。
他透過敞開的窗欞將正廳里的一切盡收眼底。從左往右挨個看了一遍那些公子的臉,眉毛越挑越高。
這個的眉眼像和尚,那個的嘴巴像和尚,捏肩那個的鼻子像和尚。
不愧是當朝長公主,替身都能找這麼多,這是把整個皇城長得像和尚的人都搜羅來了吧。
他又咬了一顆糖葫蘆,嘴裡含含糊糊地輕嘖一聲。
不過贗品終究是贗品,拼在一起也沒他家和尚一根頭髮好看。雖然和尚沒頭髮。
他晃了晃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樹幹,繼續看戲。
等那些公子伺候辰星予用完晚膳,老嬤嬤便吩咐侍女將碗碟撤下。
紫檀圓桌上的山珍海味被一樣一樣收走,重新擺上了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新沏的龍井。
辰星予側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幾位公子又圍攏過來,各司其職。
辰星予半闔著眼,目光從這些替身臉上一一掃過。他們各有幾分像梵無念,但拼在一起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她忽覺有些膩煩,淡淡開口:「嬤嬤,人調教得怎麼樣了?」
老嬤嬤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幾分勝券在握的笑:「回殿下,調教得差不多了。殿下要不要看看?」
辰星予終於來了點興趣,從貴妃榻上微微直起身,揮了揮手示意幾位公子退到一旁。
老嬤嬤躬身退下,腳步聲消失在迴廊深處。
片刻後,迴廊里響起一前一後兩道腳步聲。老嬤嬤走在前面,她身後跟著一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