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帘子響,她轉過頭來,目光在拾翠空著的手上停了一下,聲音平靜:「他收了?」
「回殿下,」
拾翠低下頭。
「無念大師說已用過晚膳,沒有收。是秦都督收的,秦都督說很喜歡。」
辰星予把茶盞擱在小几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她沉默了片刻。
「他馬車裡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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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無念大師身邊只有一隻狐狸和一隻兔子,馬車裡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人嗎?那個在北境替他解毒的人,沒有帶回來?
辰星予沒有再問什麼,抬手示意拾翠退下。
拾翠躬身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時,她看到殿下又端起了那盞涼透的茶。
…………
秦文淵知道梵無念中了紅塵引,從辰星予院子裡那一晚之後,他把日子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回程這一路,他每天都在催隊伍加快速度。
天不亮就拔營,天擦黑才紮寨,連午休都縮成了半個時辰。
有緝妖使私底下嘀咕。
「秦都督怎麼比來的時候還急?」
被秦文淵聽見了,踹了一腳。
「北境快要下雪了,不走快點等著被埋?」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隊伍早就離開北境地界了,就算下雪也追不上他們。
只有秦文淵自己知道他在趕什麼。他要在梵無念毒發之前回到皇城。
出了北境,過了蒼嶺驛,能換快馬。
按他的計劃,在毒發之前趕回皇城是綽綽有餘的。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先是隊伍里幾匹馬在離開蒼嶺驛之後水土不服,拉了兩天稀,換了馬又耽誤了一天。
然後是辰星予的馬車輪子在過一段碎石路時卡進了岩峰,折騰了一早上才弄出來。
秦文淵蹲在路邊看著禁軍們七手八腳地推車,心裡把能罵的人都罵了一遍,面上還得端著都督的沉穩。
距離回到皇城還有兩天路程。
這天傍晚,太陽才剛落山,天色便迅速暗了下來。
西邊最後一縷霞光被雲層吞沒,整片白樺林沉入一種灰濛濛的暮色里。
隊伍正沿著官道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秦文淵騎在馬上正盤算著今晚要不要再多趕一個時辰的路。
忽然聽到身後梵無念的馬車裡傳來一聲響動,像是有人用手扣了一下車璧。
他立刻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然後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梵無念馬車前,掀開車簾一角。
車廂里,尋九正窩在軟墊上睡覺,尾巴搭在梵無念腿上,灰兔趴在他的旁邊,兩隻長耳朵耷拉著。
梵無念靠坐在另一側的車璧上,手裡攥著那串菩提子佛珠,指節泛白。
他面色還算平靜,但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鎖骨上隱約可見一層極淡的潮紅正往領口蔓延。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但看向秦文淵的目光依然清明。
秦文淵一看就知道,毒發了。
他什麼都沒問,放下車簾,翻身上馬,目光迅速掃過官道兩側的地形。
左手邊是一片白樺林,右手邊是一片荒草地,前方不遠處有一塊平緩的空地,靠著一面斷崖,避風,不遠處還有一條淺溪。
他抬手指向那塊空地,語氣比平時短促了幾分。
「就在前面空地上紮營。今晚不走。」
緝妖使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都督突然改變主意,但聽他這個語氣,沒有人敢多問。
幾個緝妖使率先翻身下馬,牽著馬匹往空地走去,開始清理地面、砍柴生火,搭建帳篷。
秦文淵騎馬停在原地,看著隊伍從他身邊緩緩流過。
他的目光在辰星予的馬車上停了一瞬,帘子垂著,沒有動靜。
他收回目光,再次翻下馬,走到梵無念的馬車旁,親自接過馬韁。
將馬車緩緩牽引到空地最靠里的角落,停在斷崖下方,背對著整片營地。
然後跳下車,把韁繩栓在一棵白樺樹上,對著車廂低聲說了一句。
「到了。周圍我清場。」
說完便轉身走回營地中央,開始安排值夜的人手。
尋九正睡著,忽然覺得越來越熱。
不像是篝火那種暖洋洋的熱,是從身邊人皮膚底下蒸出來的,隔著衣料都在發燙的熱。
他迷迷糊糊把搭在梵無念腿上的尾巴收回來,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尾巴卻被一隻滾燙的手攥住了。
他睜開眼。馬車裡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填滿了狹小的車廂。
梵無念靠坐在車璧上,垂著眼,汗水浸濕他僧袍的衣襟。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鎖骨上方那片從領口蔓延出來的潮紅正一寸一寸往耳根爬。
油燈的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那道極力克制卻壓不住的潮紅照得分明。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承受著。
尋九瞬間清醒了。
他化成人形,白髮垂落在梵無念膝上,抬手撫上他的側臉,燙得驚人。
他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夜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乾草的味道。
馬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秦文淵趕到了離營地最遠的角落,背靠著一面斷崖,四周全是黑黢黢的白樺樹,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遠處,秦文淵靠在一棵老松樹根上,面前升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坐的位置恰好把通往這輛馬車的所有方向都擋住了。
灰兔在軟墊上急得轉了好幾圈,兩隻長耳朵甩來甩去,三瓣嘴嘰嘰咕咕叫喚不停。
尋九沒空跟它解釋,一隻手拎起它的後頸皮,掀開車簾,朝秦文淵的方向一丟。
「麻煩照看一下!」
秦文淵伸手接住,低頭看了看懷裡這隻還在瑟瑟發抖的灰兔。
灰兔也抬頭看著他,三瓣嘴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嘰咕聲。
一人一兔對視了一瞬,秦文淵把兔子往自己懷裡一揣,靠在樹根上,面無表情地挪了挪身子,換了個方向。
灰兔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還想往馬車那邊看,被秦文淵一隻手按了回去。
他又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懷裡這隻還在發抖的灰兔,抬手順了順它背上的毛,動作生疏卻放得很輕。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尋九轉過身。
「和尚。」
尋九跪坐在軟墊上往前挪了半步,抬手探上梵無念的額頭,熱度比方才又高了幾分。
「你怎麼樣?」
梵無念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還算清明。
他鬆開了攥著佛珠的手,慢慢抬起,手指觸上尋九的臉頰。
他的指尖滾燙,動作卻很輕,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
他環顧四周後開口,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小九。今天要委屈你了。」
尋九湊上前,在梵無念唇上落下一個吻,然後退開半寸,看著他的眼睛,唇角微微彎起。
「和尚,你覺得我委屈,」
他歪了歪頭,桃花眼裡全是促狹的笑意。
「那,今天我在上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