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北境城的第三日,傍晚在一處靠溪的山坳里扎了營。
北境的秋意隨著隊伍往南走,反倒淡了幾分。溪水還未結冰,岸邊的草還是綠的,被夕陽一照,泛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篝火升起來時,天邊的暮色正從橘紅沉入青灰,幾顆最亮的星子已經在頭頂閃爍,溪水在火光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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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淵正蹲在溪邊洗臉,涼水激在臉上,把連日趕路的疲憊衝掉了大半。正要站起來,忽然聽見林子裡傳來一聲極細微的破風聲。
他抬起頭,剛好看見一顆菩提子佛珠從枝葉間飛去,精準地打在一隻正蹲在灌木叢里啃漿果的野雞腦袋上。
野雞一聲沒吭,軟軟地倒了下去。
梵無念從樹後面走出來,彎腰撿起野雞,把佛珠擦乾淨重新繞回腕間。動作自然,表情平靜。
秦文淵蹲在溪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踱到篝火邊,看著梵無念動作熟練地拔毛、開膛、清洗,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乾淨利落。
那隻野雞在他手裡很快被處理乾淨,架在火上慢慢轉動。雞皮被火舌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混著松木燃燒的焦香飄出老遠。
秦文淵靠在身後的行李上,翹著二郎腿,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另一個畫面。
梵無念在枯禪寺給上萬人講經,素白僧袍,鎏金袈裟,眉心金印在香火中微微發光,出口成章,梵音如鍾。
再看眼前這個人,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沾著雞油,正往烤雞上撒鹽。
秦文淵直接把目光移開了,太割裂了,沒眼看,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愛情的力量?
「無念,你這殺生可殺得越來越順手了。」秦文淵往火堆里扔了根乾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我記得上回你跟我要半隻雞的時候,還念叨阿彌陀佛呢,今天怎麼連這個步驟都省了?」
梵無念往烤雞上撒了一小撮鹽,沒抬頭。「殺一命而救一命,是慈悲。」
秦文淵噎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篝火邊正窩在軟墊上呼呼大睡的尋九,此刻正抱著自己的尾巴睡得昏天暗地。
灰兔趴在他旁邊,用長耳朵給大仙當枕頭,看到秦文淵的目光,默默往尋九懷裡縮了縮。
「你管這叫『救一命』?」秦文淵指著尋九,「我看你家狐狸再不吃這頓,確實要餓死了。」
梵無念沒有理他。他把烤雞翻了個面,雞皮被烤得金黃酥脆,一滴油脂落在火上,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粗鹽和一小撮碾碎的香料。
這香料是他從北境別院廚房拿的,他還特意問過廚子哪種香料配烤雞最好。
他把香料均勻地撒在雞皮上,動作仔細。
秦文淵看著梵無念這架勢,忽然嘖了一聲,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他,眼睛往尋九身上瞟了一下:「無念,你回去要怎麼辦?」
梵無念終於抬起頭,看了秦文淵一眼。篝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眼睛依然平靜無波。
「我回去就找方丈和他說我要還俗,然後和小九成親。」
秦文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梵無念那張認真的臉,確定這和尚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無念,你認真的?」
「認真的。」梵無念說完,目光落在軟墊上熟睡的尋九身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我喜歡小九。」
梵無念把烤雞從火上移開,撕下一隻雞腿。雞皮被烤得金黃酥脆,撕開的瞬間肉汁順著紋理淌下來,香氣濃郁得連溪邊的幾個緝妖使都忍不住往這邊多看了兩眼。
他把雞腿放在乾淨的葉子上,起身走到軟墊邊,蹲下來,把葉子放在尋九鼻尖前方。
尋九的鼻子動了動。他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已經本能得張開咬上那隻雞腿。
他睜開一隻眼,看到面前是梵無念那張安靜的臉,又看了看嘴裡那隻還在冒熱氣的烤雞腿,含糊地說了句:「和尚,你真好。」然後便用爪子捧著雞腿咀嚼起來,腮幫子鼓成一個球。
灰兔從他懷裡探出腦袋,聞著肉香,三瓣嘴動了動,又默默縮回去。
秦文淵已經自覺地從剩下的烤雞上撕了另一隻雞腿,正啃得滿嘴油光。他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嘟囔:「完了,徹底完了。這和尚沒救了。」
他啃完一根雞骨頭,忽然想到什麼,嘴角慢慢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如果被辰星予知道她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人。
其實喜歡的是妖,還是個男狐狸精,那得氣得吐血。想想都有點爽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曹操,曹操的人就來了。
拾翠提著食盒穿過營地時,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了幾分猶豫。
她家殿下讓她來給無念大師送糕點,但以她對無念大師的了解,尤其是在經歷了長公主院子裡那一晚之後,無念大師大概不會收。
她走到梵無念面前時,梵無念正撕下第二塊雞肉準備遞給尋九,尋九則眼巴巴地蹲在軟墊上等著,尾巴在身後搖著。
拾翠把食盒往前遞了遞,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無念大師,這是殿下讓奴婢送來的棗泥餅。殿下說路途辛苦,請大師嘗嘗。」
梵無念沒有接。他停下撕雞肉的動作,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語氣平淡如水:「代貧僧謝過長公主殿下。貧僧已用過晚膳,不必勞煩。」
拾翠舉著食盒的手僵在半空。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上泛起一層為難的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篝火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地跳著,把那層紅映得更深了幾分。
秦文淵正靠在行李上啃著第二根雞骨頭,看到拾翠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把雞骨頭往旁邊一擱,站起來,伸手接過食盒,語氣隨意地打了個圓場。
「棗泥餅啊,這可是好東西。無念不吃我替他收下了,正好我也沒吃飽。」
他打開盒蓋,拈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沖拾翠點了點頭,「替我謝謝長公主殿下。跟殿下說,秦都督很喜歡。」
拾翠如蒙大赦,趕緊福身行禮,轉身往回走。
路過梵無念的馬車時,她的腳步放慢了幾分。
馬車帘子沒有完全放下,露出一條縫隙,裡面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填滿了整個車廂,裡面什麼人也沒有。
拾翠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到辰星予馬車前,掀簾進去。
辰星予正靠在軟墊上,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茶。
她沒喝,只是端著,目光落在車窗外面那幾棵被暮色染成灰黑色的松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