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予放下茶杯,杯底在榆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接拾翠的話,只是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茶湯上的茶葉末,語氣不急不緩:「不急,慢慢來。」
拾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食盒放下,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辰星予將茶盞舉到唇邊抿了一口,北境的黑茶入口微苦,回甘卻長,她慢慢咽下去,目光又落回窗外那些鳳尾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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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放下茶盞,忽然開口:「本宮聽周大人說,秦都督他們今天就回來。等會無念大師回來了,直接請到我們院子來,就說本宮有事同他商量。」
拾翠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福身:「是,殿下。」
她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小心翼翼地問,「殿下,那狐狸……明天還餵嗎?」
辰星予重新端起茶盞,沒有看她,只是淡淡說了句,「今晚過了再說。」
拾翠應了一聲,掀簾出去了。快步往院外走去,天快黑了,她得去府衙門口等著。
拾翠在府衙門口從午後等到日頭偏西。
北境的秋風比皇城冷得多,她站在門檐下搓了好幾回手,又踮腳往街口望了好幾回,終於在天邊泛起暮色時,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先出現的是秦文淵。他騎在馬上,玄色官服沾了一層灰,袖口被山道旁的荊棘破了一道口子,臉上帶著連續奔波好幾天的疲色。
緊跟著的是梵無念。素白僧袍和鎏金袈裟的下擺沾了些山泥和碎草,腕間那串菩提子佛珠隨著騎馬的動作輕輕晃動。
沈自山騎馬跟在最後,橫刀在側,面無表情,身上的玄色勁裝倒是看不出來髒。
然後是幾個緝妖使,牽著馬,馱著幾筐從蒼嶺山帶回來的東西。
拾翠趕緊從門檐迎出來,對著眾人福身行禮:「見過秦都督,見過沈鎮撫使,見過無念大師。」
秦文淵翻身下馬,拍了拍袖口的灰,看見時翠那張瓜子臉,眉毛挑了挑。
他是老江湖了,一看這宮女專程等在府衙門口就知道不是迎接自己的。他把馬韁扔給旁邊的緝妖使,也不著急走,往門框上一靠,抱著胳膊,擺出一副看戲的架勢。
拾翠轉向下馬站穩的梵無念,把早就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的話端了出來:「無念大師,長公主殿下請您過去一趟,說有事同您商量。」
秦文淵在旁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嘖。」
梵無念看了他一眼。秦文淵立刻把目光移向天邊的晚霞,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說。
梵無念收回目光,對拾翠微微頷首:「貧僧知道了。先回院子換身衣服,再去拜見長公主殿下。」
拾翠完成任務,鬆了口氣,又福了一禮,轉身往回走。
秦文淵從門框上直起身,拍了拍梵無念的肩膀,拍下一層灰。
「長公主邀你商量事情,」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你猜商量什麼?」
梵無念沒有回答,只是接過緝妖使遞過來的包袱轉身就往院子方向走。
秦文淵跟在後頭,還在自言自語地分析:「反正肯定不是聊佛法。」
梵無念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
他才跨進院門,廊下就有一團白影直直地撲了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撲來的小身體,小狐狸的四隻爪子扒在他胸口,尾巴激動地在空中甩了甩。
「身上髒,先下來。」梵無念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山泥和碎草的僧袍,試圖把小狐狸從身上摘下來。
小狐狸不聽,兩隻前爪死死扒著他的衣襟,鼻尖貼著他的鎖骨一路聞到脖頸,又從他耳後聞到肩窩,嗅得認真而仔細。
血腥味,很淡。
小狐狸的鼻尖停在他鎖骨下方那片暗紅色的痕跡上,耳朵往後抿了抿。
梵無念沒辦法,托著小狐狸走進房間,把他放在桌上。
小狐狸蹲在桌沿,爪子不肯松,還是扒著他的袖口。
梵無念低下頭,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不是我的血。是幾個緝妖使受了些傷,打鬥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小狐狸的動作停了一下。緝妖使的血,不是和尚的血。
他鬆開梵無念的袖口,爪子在桌面上踩了踩,然後安安穩穩地蹲好。
尋九抬頭打量著眼前的人,僧袍和袈裟皺巴巴的,袖口和下擺有幾處被荊棘刮破的小口子,眉眼間帶著連續奔波好幾天的疲憊,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整個人站得筆直,狀態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看來這趟進山沒有遇到太大的麻煩。
他們一共出去了四天。四天不算長,在若木山上他打個盹就過去了。
但這四天他是在別院裡等的,雖然每天都在睡覺,但是和尚不在身邊還有點不習慣。他不想承認,他有點想這和尚了。
他從桌上站起來,用腦袋輕輕蹭了一下梵無念的手腕。
梵無念感受到手腕那團毛茸茸的溫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後轉身從包袱里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油紙包里是一隻烤鴨,皮色金黃,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小狐狸的眼睛蹭地亮了。烤鴨!這和尚太上道了,出差回來還知道給他帶烤鴨。
這隻烤鴨是梵無念回來的路上特意繞道去買的。
當時他站在烤鴨鋪子前,素白僧袍,鎏金袈裟,眉心金印,腕間菩提子佛珠。
賣烤鴨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看著這位高僧的臉,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那隻油光鋥亮的烤鴨,猶豫了半天。
和尚買烤鴨,這算怎麼回事?給吧,怕褻瀆了高僧,不給吧,高僧都開口了。
最後還是梵無念自己解釋了一句「不是貧僧吃的」,老漢才將信將疑地把烤鴨包好遞過來。遞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大概這輩子頭一回把烤鴨賣給和尚。
小狐狸低頭看了看這隻來之不易的烤鴨,又抬頭看了看梵無念。
不錯,沒白等他四天,也不枉他這幾天又是拒絕醬牛肉又是拒絕醬肘子的。
「快吃吧。」梵無念抬手順了順小狐狸的脊背,從耳後一路撫到尾巴尖。隨後他便轉身去了偏房梳洗。
水聲輕響,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重新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僧袍和鎏金袈裟,菩提子佛珠重新繞回腕間。
小狐狸還在桌上埋頭吃烤鴨。
鴨腿已經啃得只剩骨頭,他正專心對付鴨胸上最厚的那塊肉,腮幫子鼓成一個球,連梵無念走近都沒抬頭。
梵無念走到桌前,指腹輕輕順了順他背上因為吃得太投入而微微炸起的毛。
「我要去長公主院子裡一趟。等一會兒就回來。」
小狐狸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塊鴨皮。他看著梵無念,換了乾淨的僧袍,眉眼間的疲憊也洗去了大半。他咽下鴨皮,對著梵無念吱吱叫了兩聲。
快去吧,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