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無念點點頭,轉身出了院子。
院門外,拾翠正站在老槐樹下等著。她換了件乾淨的外衫,頭髮也重新梳過。見梵無念出來,她趕緊端正姿態,福身行禮,然後轉身引路。
梵無念跟在她身後,穿過別院迴廊。
暮色已經沉下去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光影在青磚地面上來來回回地盪。他腕間十七顆菩提子佛珠也隨著步伐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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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無念走進辰星予的院子,院子裡那幾隻株鳳尾草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
這院子比他和秦文淵住的那間略大些,正廳的門大敞著,門口站著兩個垂手而立的侍女。
引路的拾翠在階前停了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待梵無念跨過門檻,便退到廊下和那幾個侍女站在一起。
廳內燭火通明。
辰星予坐在上首的榆木八仙桌前,桌上擺了四五碟素菜,佛手白菜、清涼玉藕、青菜豆腐 、筍片燴木耳,外加一盅熱騰騰的菌子湯。
菜色清淡,但擺盤精緻,顯然是精心備下的。桌邊立著三四個伺候的侍女,垂手斂目,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梵無念站定,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貧僧見過長公主殿下。」
辰星予抬了抬手,手腕上的玉鐲在燭光下流轉過一道溫潤的光澤。
「免禮。」她頓了頓,目光在梵無念面上停了一瞬。「無念大師應該還沒用膳吧。同本宮一起用些。」
梵無念看了一眼桌上的素菜,全是素的,顯然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又看了看周圍那一排伺候的侍女。他垂下眼帘,點了點頭:「是,長公主殿下。」
辰星予朝對面的座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入座。
梵無念在她對面坐下,腰背挺直,袈裟下擺規整地垂在腳邊。
侍女上前為他布菜,他雙手合十輕聲道了句「有勞」,等侍女退開才拿起筷子。
他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不知長公主殿下有何事吩咐貧僧。」
辰星予正在倒茶。她執壺的姿勢很標準,手腕懸空,嘴壺微傾,茶湯劃出一道細細的弧線落入杯中,一滴未濺。
她把倒好的茶推到梵無念面前,杯底在榆木桌面上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收回手,語氣不急不緩:「用完膳,本宮會同無念大師說。無念大師請。」
梵無念沉默了一息,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他吃得安靜,夾菜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目光落在面前的飯菜上。
辰星予沒有動筷,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透過裊裊茶霧看著對面的人。
為了今晚,她準備了整整一個下午。特意吩咐廚房做的素宴,下午還重新梳洗過,換了件煙紫色的衣裙,髮髻上多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搖,不算太隆重,但足夠精緻。
她這件衣裙是春末的衣裳,在大門敞開的正廳根本擋不住寒意。秋風從窗欞縫隙灌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搖晃,她身上冰涼一片,但她忍住了,沒有披披風,也沒有讓宮女添炭盆。
可梵無念從進門開始到現在,目光沒有在她身上落過一次。
辰星予放下茶盞,拿起筷子。她夾了一筷清涼玉藕,慢慢嚼完,又夾了一片筍。
動作優雅得體,皇家禮儀滴水不漏,但她夾菜的時候,指尖比平時多用了幾分力。
廳堂里安靜極了,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和窗外秋風穿過鳳尾草的簌簌聲。
拾翠在廊下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她伺候了殿下這些年,一眼就看出來那笑容底下壓著什麼。
一炷香後,拾翠帶著幾個侍女進來撤膳。
碗碟撤盡,幾個侍女又端了四碟點心和一壺新沏的茶上來,桂花糕、蓮子酥、芸豆卷、棗泥餅,樣樣精緻。
拾翠給兩人重新斟了茶,然後垂手退到門口,使了個眼色,帶著幾個侍女魚貫而出。
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極輕,但在安靜的廳堂里,像一粒石子丟進了深潭。
梵無念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他腕間的菩提子佛珠褪下來,握在掌心,一顆一顆緩緩捻過。
辰星予坐在他對面,用帕子壓了壓唇角後將帕子擱在桌上,她抬眼看向對面那張無波無瀾的臉,終於開了口。燭火在她的瞳仁里輕輕跳了一下。
「無念大師覺得,本宮如何?」
梵無念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盞上,盞中茶湯澄澈,倒映著燭火的暖光。
他聲音平穩:「長公主殿下龍章鳳姿,天人之表,自是極好的。」
辰星予聽到這句誇讚,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她難得笑得不那麼端莊,倒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
「那……」她頓了頓,手指在茶盞邊沿打了個圈,「本宮這九曜皇朝的長公主身份,可配得上無念大師?」
梵無念捻著佛珠的指節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辰星予,語氣坦誠:「長公主殿下說笑了,貧僧是出家人,自是配不上長公主殿下。」
廳堂里安靜了一瞬,辰星予拿起桌上的帕子,聲音反而比剛才更輕了幾分:「本宮已經和皇兄說了。這次北境回去後,皇兄便會下旨,賜你我二人婚約。」
梵無念蹙了蹙眉。他雙手合十,菩提子佛珠纏繞在指尖,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他放下手,看著辰星予。
「長公主殿下為何要執著於貧僧,貧僧相信聖上不會如此。」
辰星予緩緩站起來。
她繞過桌角,走到梵無念旁邊的凳子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方才還端端正正掛在肩上的煙紫色外衫,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小臂上搭著,露出裡面輕薄的襦裙。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無念,你可知本宮為何一定要來北境?」
「長公主殿下來體察民情。」
辰星予噎了一下。
她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表情差點被這一句話嗆碎。但她很快穩住了,重新堆起笑容,把話題拽回正軌。
「當然是因為你,本宮和皇兄保證,你一定會同意當駙馬。所以皇兄便同意了本宮北上的行程。」
說著,她順勢往梵無念身上靠過去,肩頭傾斜的角度精確而果斷,髮髻上那支羊脂白玉步搖在燭光里划過一道晶亮的弧線。
梵無念挪到了旁邊的凳子上。動作不大,但極快,素白僧袍下擺帶起一陣細微的風,燭火搖了搖。
辰星予靠了空,手肘差點撞在桌角上。她穩住身形,慢慢坐直了身體,臉上那層笑意還沒有碎。